维克多站在泰罗斯身侧,看着亚修。
这个刚才还敢举着破铁片和魔物拼命的小子,此刻却表现得像个刚从冰窟窿里捞出来的鹌鹑。
亚修的脸色比刚才被狗头人追杀时还要白。
双腿不受控制地快速打着摆子,频率快得让脚下的枯枝败叶发出细碎的“啪嗒”声。
“别怕,亚修,他不吃人。”
维克多拍了拍泰罗斯厚实的鳞片,示意他不用担心。
亚修倒是想听话,但他每次刚撑起上半身,目光只要扫到泰罗斯的龙爪,膝盖就立刻软得像两坨烂泥,再次“吧唧”一声跌回去。
偏偏罗斯这个没心没肺的家伙还觉得有趣。
它那颗巨大的脑袋低低地垂了下来,几乎要贴到亚修的鼻尖上。
罗斯故意从鼻孔里喷出一股温热的的热气,甚至还调皮地在喉咙里憋出几个微小的火星。
“啊——!”
亚修发出一声变调的短促叫声,整个人像只受惊的虾子一样向后弹了出去,在泥地上滑行了两三米。
维克多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看向躺在地上喘着粗气,眼神都有点涣散的亚修,手指在虚空中轻轻一拨。
“咴——!”
一声高亢的嘶鸣声响起。
紧接着,一头通体靛蓝色毛发的骏马踏着电光冲了出来。
它的鬃毛像是被风吹散的银白火焰,四只蹄子落地时迸出细碎的蓝色电弧,马尾在身后甩出一道风的残影。
奔雷风驹在空地上扬起前蹄,兴奋得原地转了个圈,蹄子把地上的腐叶刨得四处乱飞。
看来是在林地中呆了太久了。
在维克多眼里,这是再熟悉不过的老伙计。
可在亚修眼里,这分明是第二头要吃人的怪兽。
“老实点。”
维克多不得不用弦音再度安抚了一下这头兴奋过头的坐骑,才把它拉到亚修面前。
哪怕是面对这种人工驯化过的魔兽,亚修依旧表现得十分局促。
男孩刚刚撑起的上半身又趴回了泥里。
他瞪大眼睛盯着蹄子上的电弧,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奔雷风驹的体型虽然比不上泰罗斯,可那股躁动的雷电气息却更加直接,更加刺眼。
但在维克多的多次尝试下,亚修还是哆哆嗦嗦地抓住了马鞍。
“抓稳了,走了。”
原本在亚修嘴里需要步行一个多小时的路程,在奔雷风驹的马蹄下,也就花了一刻钟。
一道蓝色的残影在茂密的林间疾驰。
风声在耳边凄厉地呼啸,路边的树木飞速倒退,连成了一片模糊的绿色色块。
那座被一圈高大的灌木篱笆围起来的镇子,慢慢出现在了地平线的尽头。
绿篱镇。
乍看之下规模和黑石镇差不多。
但随着距离的拉近,维克多很快就察觉到了一种贯穿整个镇落的“萧条感”。
街道上行人稀少,几家店铺的木门半掩着,门板上的油漆剥落了大半。
几个坐在门口的老妇人抬起头,朝维克多和亚修的方向望了一眼。
她们的脸干瘪蜡黄,眼窝深陷,目光浑浊得像蒙了一层灰。
越过那些摇摇欲坠的破旧屋顶,视线的尽头是一座高耸的圣光教堂。
纯白的大理石外墙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高耸的尖顶直插云霄。
正面的浮雕门廊足有三层楼高,立柱上攀附着精细的天使像。
这种规格,即便放在瓦伦城的内城,也绝对不失体面。
“先把狗头人的尸体处理了吧。”
维克多骑在马上,转头问向身后的亚修,“你在这里有相熟的战利品回收商吗?”
亚修这会儿还没从刚才的高速狂飙中缓过劲来。
他的小脸煞白,双手死死抓着维克多的后腰衣服,胃里正在翻江倒海。
他干呕了两声,才虚弱地点了点头。
“嗯……有的。”
在亚修的指引下,两人来到镇子东侧的一处角落。
这里有一个巨大的木制棚屋,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腥臭味和苍蝇的嗡嗡声。
这地方类似于一个猎物拆解站,也就是俗称的“剥皮棚”。
冒险者们把带回来的野兽或者魔物丢在这里,由专门的匠人进行放血、剥皮、肢解。
不同的部位会被分批送往不同的店铺。
摊主从中赚一些小毛利,冒险者们也图了个省心方便。
维克多翻身下马,顺手把腿软的亚修也搀了下来。
他看了一眼那个坐在大案板后面,正拿着一把生锈的小刀剔牙的中年人。
亚修的双脚刚落地,膝盖就软了下来。
他扶着维克多的胳膊,干呕了两下,什么也没吐出来。
本来就没什么血色的小脸此刻白得像一张纸,连嘴唇都泛着青。
“好久不见,图卡大叔。”
亚修缓了口气,才勉强堆起一张笑脸,隔着老远打了个招呼。
图卡抬起眼皮,看了一眼狼狈的亚修,又打量了一下他身后那个气质不凡,还骑着一头相对罕见坐骑的黑发青年。
维克多挥了挥左手,一团黑影凭空出现在地面上,带起一阵烟尘。
那是一阶狗头人的尸体。
说实话,“月隐林地”还是第一次被放入这种低阶魔物尸体。
亚修咬着牙,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那具沉重的尸体拖到了图卡的案板上。
图卡挑了挑眉毛,目光从尸体移向维克多,又移回亚修。
“哦?”
他把剥皮刀往案板上一插,双手抱胸,嘴角咧开一个有些促狭的笑。
“我们的小亚修,现在可以独自狩猎一阶魔物了?”
“诶嘿,运气好……运气好而已。”
亚修红着脸,不敢去看维克多的脸色,有些心虚地挠了挠脑袋。
图卡再次打量了一下维克多,见对方始终没有说话的意思,便俯下身子,开始检查这具尸体。
他拿起剥皮刀,用刀背敲了敲狗头人的爪子,又翻开皮毛看了看断颈处的切口。
“颈部伤口干净利落。”
他抬起眼皮,又打量了一下维克多。
“皮毛、骨头、爪子都完好。”
略微迟疑之后,图卡报出了价格。
“算你十八个银币。”
“嗯?”
维克多听完这个报价,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从鼻腔里发出了一声轻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