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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7章 圣殿税

    维克多的那声轻哼,在充斥着血腥味的剥皮棚里显得有些突兀。

    图卡大叔停下了手里的活计。

    他并没有因为自己给出的估价被质疑而感到恼怒,更没有像街头那些脾气火爆的佣兵一样拔刀相向。

    他只是随手扯过搭在案板边的一块破布,慢慢地、仔细地擦拭着剥皮刀刃上的暗红色血迹。

    图卡抬起眼皮,用一种审视“外乡人”的目光,平静地看着维克多。

    “小哥看着面生,是第一次来咱们绿篱镇吧?”

    他将擦干净的刀丢回木桌上,发出“当”的一声闷响。

    “我们这整个镇子,从脚下的泥地到头顶的树叶,全都是教会的封地。”

    图卡抬起头,望向那座高耸入云的纯白教堂。

    “所有在镇子里发生的交易,都要向教会缴纳三成的‘圣殿税’。”

    图卡的视线重新落回到案板上的狗头人尸体上。

    “这具尸体的品相再好,也不会超过二十五个银币。”

    说到这里,图卡的脸上,罕见地闪过一丝温和。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亚修。

    “亚修这小子,算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

    “自己还是个这么小的孩子,却要照顾他的母亲,平时再怎么讨价还价,也不会把主意打到他头上去的。”

    维克多没有接话。

    他转过头,带着一丝询问的目光看向亚修。

    亚修站在一旁,几乎没有任何的犹豫。

    他像个拨浪鼓一样连连点头,生怕维克多误会,赶忙出声帮腔。

    “是的,是的!图卡大叔从小就照顾我,有时候还会偷偷塞给我几块碎肉,他绝对不会骗我的。”

    男孩的语气里满是急切和维护。

    既然“战利品的拥有者”都这么说了,维克多自然不会再去争论什么。

    他点了点头,示意没有异议。

    图卡从腰间那个油腻腻的钱袋里,数出十八枚泛着冷光的银币,推到了亚修的面前。

    亚修双手捧着那些银币,手抖得连硬币互相碰撞的清脆声都压不住。

    他小心翼翼地把钱装进贴身的口袋,死死地捂着胸口,仿佛那是他的命。

    完成交割后,两人离开了充满血腥味的剥皮棚。

    他们并肩走在坑洼不平的泥土街道上。

    天空中的阳光被厚重的云层遮挡了一半,巨大的圣光教堂在镇子里投下了一道长长且冰冷的阴影,刚好将他们两人笼罩在内。

    “圣殿税,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维克多双手插在猎装的口袋里,随口问了一句。

    亚修停下了脚步。

    “维克多先生……你不知道圣殿税吗?”

    “我应该知道吗?”

    他转过头,神色异常诧异地看着维克多。

    那双眼睛瞪得圆圆的,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问题。

    在男孩的认知里,这难道不是全天下所有人都应该知道的常识吗?

    这就像是人渴了要喝水,困了要睡觉一样天经地义。

    不过,亚修还是咽了口唾沫,一五一十地解释起来。

    “就是……教会里的牧师大人认为,图卡大叔的摊子做的是‘不洁的交易’。”。

    “那些血啊、骨头的血腥味会污染村镇里神圣的祈祷气场。所以,为了洗清这种罪孽,换取神明的宽恕,摊子就必须额外缴纳一笔税收。”

    他说得一本正经,像是在背诵一段从小听到大的家训。

    维克多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侧过头,眼角微微抽了抽。

    “哦?”他的声音很平,“但是摊主前面说,所有的交易都要交?”

    亚修想了想,认真地点头。

    他似乎在回忆那些站在高高讲台上的牧师们,是如何布道的。

    很快,他抬起头,给出了答案。

    “牧师大人说了,那些开饭馆、卖食物的地方。饭菜散发出的浓郁香气,会勾起人们肚子里的馋虫,那是在引诱人们犯下‘暴食之欲’。”

    亚修的语气平稳,没有一丝波澜。

    “裁缝铺里那些剪裁得体的衣物,穿在身上会让人觉得自己比别人好看。那是在暗中滋长人们内心的‘傲慢与虚荣’。”

    他整个人僵在了原地,像是被施了定身咒。

    “哈?”

    他的眼睛瞪大了一些,嘴角像是被什么东西扯了一下,最终凝固成一个有点滑稽的表情。

    那种表情写在脸上,不需要任何内心独白就能读懂——他在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但此时此刻,他突然觉得,蓝星上那些逼着员工加班、榨取剩余价值的资本家,简直闪耀着人道主义的光辉。

    人家好歹只是要你的汗水和时间。

    这破教会倒好。

    连人类最基础的生理需求,吃饭和穿衣,都能强行打上“原罪”的标签。

    你饿了想吃顿好的?那是暴食。

    你冷了想穿件厚实的衣服?那是虚荣。

    想要赎罪?可以。

    掏钱吧。

    亚修并没有察觉到维克多那碎裂一地的三观。

    他站在街道的阴影里,继续往前走着,同时抬起了自己的双手。

    那是一双十三四岁孩子的手。

    但上面布满了暗红色的冻疮、泥垢,以及各种被锋利野草划破的细小伤口。

    亚修掰着那几根脏兮兮的手指,如数家珍地继续举例。

    “除了买卖东西。镇子上的人,刚出生的时候,就需要给教会交一笔‘洗礼税’。不交的话,灵魂就永远是肮脏的异端。”

    他掰下第一根手指。

    “到了每周日做礼拜的时候。每家每户都要根据人头,交一份‘祝福税’。牧师大人说,只有交了钱,圣光才会在黑夜里保护我们不被魔物吃掉。”

    他掰下第二根手指。

    “还有每年不定期会出现的‘圣地巡礼税’,我们有时能够看到圣徒的遗骸,或是圣物的部件。”

    亚修的声音很平静。

    平静得就像是在背诵明天的天气预报。

    他的语气里没有愤怒,没有控诉,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委屈。

    只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理所当然。

    真正的恐怖,不是这税收得有多重,不是皮鞭打在背上有多疼。

    而是这些生活在底层的受害者,早已经丧失了尖叫的本能。

    他们把这种敲骨吸髓的压榨,当成了世界运转的底层法则,当成了自己生来就该背负的宿命。

    维克多缓缓瞪大了眼睛。

    “难以置信”这四个字,清清楚楚地写在了他那张向来波澜不惊的脸上。

    他看向身边的亚修,又抬头看向远处那座巍峨、纯白、仿佛不染一丝尘埃的圣光大教堂。

    在蓝星的课本上,他学过一句叫“苛政猛于虎”的古文。

    以前,那只是印刷在纸面上的五个黑色铅字,冰冷且遥远。

    而现在。

    这五个字变成了一座宏伟的建筑,变成了街边那些面如菜色、双目无神的镇民,变成了一个理所当然地掰着手指计算自己该交多少“原罪钱”的瘦弱男孩。

    活生生地,具现化地,展现在了他的面前。

    维克多收回视线。

    他深吸了一口带着几分凉意的空气,将双手重新插回了口袋里。

    “要不怎么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呢?”

    维克多自顾自地嘀咕了一句。

    他的声音很轻,被街道上的风一吹就散了。

    但那语气里,却透着一股冷到骨子里的嘲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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