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克多的那声轻哼,在充斥着血腥味的剥皮棚里显得有些突兀。
图卡大叔停下了手里的活计。
他并没有因为自己给出的估价被质疑而感到恼怒,更没有像街头那些脾气火爆的佣兵一样拔刀相向。
他只是随手扯过搭在案板边的一块破布,慢慢地、仔细地擦拭着剥皮刀刃上的暗红色血迹。
图卡抬起眼皮,用一种审视“外乡人”的目光,平静地看着维克多。
“小哥看着面生,是第一次来咱们绿篱镇吧?”
他将擦干净的刀丢回木桌上,发出“当”的一声闷响。
“我们这整个镇子,从脚下的泥地到头顶的树叶,全都是教会的封地。”
图卡抬起头,望向那座高耸入云的纯白教堂。
“所有在镇子里发生的交易,都要向教会缴纳三成的‘圣殿税’。”
图卡的视线重新落回到案板上的狗头人尸体上。
“这具尸体的品相再好,也不会超过二十五个银币。”
说到这里,图卡的脸上,罕见地闪过一丝温和。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亚修。
“亚修这小子,算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
“自己还是个这么小的孩子,却要照顾他的母亲,平时再怎么讨价还价,也不会把主意打到他头上去的。”
维克多没有接话。
他转过头,带着一丝询问的目光看向亚修。
亚修站在一旁,几乎没有任何的犹豫。
他像个拨浪鼓一样连连点头,生怕维克多误会,赶忙出声帮腔。
“是的,是的!图卡大叔从小就照顾我,有时候还会偷偷塞给我几块碎肉,他绝对不会骗我的。”
男孩的语气里满是急切和维护。
既然“战利品的拥有者”都这么说了,维克多自然不会再去争论什么。
他点了点头,示意没有异议。
图卡从腰间那个油腻腻的钱袋里,数出十八枚泛着冷光的银币,推到了亚修的面前。
亚修双手捧着那些银币,手抖得连硬币互相碰撞的清脆声都压不住。
他小心翼翼地把钱装进贴身的口袋,死死地捂着胸口,仿佛那是他的命。
完成交割后,两人离开了充满血腥味的剥皮棚。
他们并肩走在坑洼不平的泥土街道上。
天空中的阳光被厚重的云层遮挡了一半,巨大的圣光教堂在镇子里投下了一道长长且冰冷的阴影,刚好将他们两人笼罩在内。
“圣殿税,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维克多双手插在猎装的口袋里,随口问了一句。
亚修停下了脚步。
“维克多先生……你不知道圣殿税吗?”
“我应该知道吗?”
他转过头,神色异常诧异地看着维克多。
那双眼睛瞪得圆圆的,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问题。
在男孩的认知里,这难道不是全天下所有人都应该知道的常识吗?
这就像是人渴了要喝水,困了要睡觉一样天经地义。
不过,亚修还是咽了口唾沫,一五一十地解释起来。
“就是……教会里的牧师大人认为,图卡大叔的摊子做的是‘不洁的交易’。”。
“那些血啊、骨头的血腥味会污染村镇里神圣的祈祷气场。所以,为了洗清这种罪孽,换取神明的宽恕,摊子就必须额外缴纳一笔税收。”
他说得一本正经,像是在背诵一段从小听到大的家训。
维克多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侧过头,眼角微微抽了抽。
“哦?”他的声音很平,“但是摊主前面说,所有的交易都要交?”
亚修想了想,认真地点头。
他似乎在回忆那些站在高高讲台上的牧师们,是如何布道的。
很快,他抬起头,给出了答案。
“牧师大人说了,那些开饭馆、卖食物的地方。饭菜散发出的浓郁香气,会勾起人们肚子里的馋虫,那是在引诱人们犯下‘暴食之欲’。”
亚修的语气平稳,没有一丝波澜。
“裁缝铺里那些剪裁得体的衣物,穿在身上会让人觉得自己比别人好看。那是在暗中滋长人们内心的‘傲慢与虚荣’。”
他整个人僵在了原地,像是被施了定身咒。
“哈?”
他的眼睛瞪大了一些,嘴角像是被什么东西扯了一下,最终凝固成一个有点滑稽的表情。
那种表情写在脸上,不需要任何内心独白就能读懂——他在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但此时此刻,他突然觉得,蓝星上那些逼着员工加班、榨取剩余价值的资本家,简直闪耀着人道主义的光辉。
人家好歹只是要你的汗水和时间。
这破教会倒好。
连人类最基础的生理需求,吃饭和穿衣,都能强行打上“原罪”的标签。
你饿了想吃顿好的?那是暴食。
你冷了想穿件厚实的衣服?那是虚荣。
想要赎罪?可以。
掏钱吧。
亚修并没有察觉到维克多那碎裂一地的三观。
他站在街道的阴影里,继续往前走着,同时抬起了自己的双手。
那是一双十三四岁孩子的手。
但上面布满了暗红色的冻疮、泥垢,以及各种被锋利野草划破的细小伤口。
亚修掰着那几根脏兮兮的手指,如数家珍地继续举例。
“除了买卖东西。镇子上的人,刚出生的时候,就需要给教会交一笔‘洗礼税’。不交的话,灵魂就永远是肮脏的异端。”
他掰下第一根手指。
“到了每周日做礼拜的时候。每家每户都要根据人头,交一份‘祝福税’。牧师大人说,只有交了钱,圣光才会在黑夜里保护我们不被魔物吃掉。”
他掰下第二根手指。
“还有每年不定期会出现的‘圣地巡礼税’,我们有时能够看到圣徒的遗骸,或是圣物的部件。”
亚修的声音很平静。
平静得就像是在背诵明天的天气预报。
他的语气里没有愤怒,没有控诉,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委屈。
只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理所当然。
真正的恐怖,不是这税收得有多重,不是皮鞭打在背上有多疼。
而是这些生活在底层的受害者,早已经丧失了尖叫的本能。
他们把这种敲骨吸髓的压榨,当成了世界运转的底层法则,当成了自己生来就该背负的宿命。
维克多缓缓瞪大了眼睛。
“难以置信”这四个字,清清楚楚地写在了他那张向来波澜不惊的脸上。
他看向身边的亚修,又抬头看向远处那座巍峨、纯白、仿佛不染一丝尘埃的圣光大教堂。
在蓝星的课本上,他学过一句叫“苛政猛于虎”的古文。
以前,那只是印刷在纸面上的五个黑色铅字,冰冷且遥远。
而现在。
这五个字变成了一座宏伟的建筑,变成了街边那些面如菜色、双目无神的镇民,变成了一个理所当然地掰着手指计算自己该交多少“原罪钱”的瘦弱男孩。
活生生地,具现化地,展现在了他的面前。
维克多收回视线。
他深吸了一口带着几分凉意的空气,将双手重新插回了口袋里。
“要不怎么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呢?”
维克多自顾自地嘀咕了一句。
他的声音很轻,被街道上的风一吹就散了。
但那语气里,却透着一股冷到骨子里的嘲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