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为什么不离开这里?”
维克多走在泥泞的街道上,问出了这个憋在心里好一会儿的问题。
在他看来,这绿篱镇简直是光明教会的大型吸血场。
几乎已经到了雁过拔毛的地步了。
“啊?为什么要跑?”
亚修停下脚步,转过脸来,眼神清澈得让维克多心口一滞。
那双眼睛里没有委屈,没有控诉,只有一种面对未知事物时的纯粹茫然。
对他来说,“逃离绿篱镇”这个选项似乎压根就没在脑海里的逻辑槽位里刷新过。
看着那张还带着稚气的脸,维克多突然感觉到一阵难言的尴尬。
那种感觉,就像是一个坐在舒适空调房里的白领,对着一个在大太阳下晒得中暑的苦力问“你为什么不买瓶冰可乐消消暑”一样。
他意识到,自己有些“何不食肉糜”了。
在这个魔物横行的世界,跨越城镇的移动从来都不是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
维克多垂下眼帘,脑海中不自觉地浮现出自己刚穿越过来时的日子。
那时候他手里尽管攥着金手指,可也得老老实实地蹲在黑石镇那种新手村里。
他没日没夜练习弓术,击杀魔物,给技能附魔。
直到他一身蓝绿技能后,跨入了白银冒险者的门槛,拥有了足以在低阶魔兽口中保命的准职业者实力,才终于敢动了挪窝的念头。
即便如此,去凛风城的路上也绝非坦途。
一路上可死了不少,他这个水准的冒险者。
生存,本身就是一种极高门槛的奢侈品。
对于亚修这样一个连肚子都填不饱,手里只攥着一把生锈短剑的十三岁少年来说,外面的荒野不是自由,而是长满了獠牙的坟场。
正想着,维克多在【瞳术】的视界中,发现了少年左侧那突出的锁骨位置上有一枚淡淡的印记。
轮廓像是一枚被简化的圣光徽记,边缘泛着一层几乎看不见的白光。
一根粗壮得有些过分的因果线,从这枚印记中延伸出来,斜斜地刺向天空,最终汇聚向镇子中心那座宏伟得近乎傲慢的圣光教堂。
维克多顺着这根线望去,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入目所及,街边每一个面色枯黄的村民,每一个在摊位前讨价还价的商贩,他们的锁骨或者颈后,全都钉着这样一枚一模一样的印记。
“或许,哪怕没有魔物的困扰,这里村民的离开,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亚修叽叽喳喳的介绍声将维克多的思绪拉了回来。
拿了整整十八个银币的“顶级薪资”,少年的职业操守在这一刻爆发到了极致。
他生怕维克多觉得这笔雇佣费花得不值,介绍起来简直是卖力地有些过头。
“那边那家面包房,老板叫老托德,是个爱占小便宜的人。但是他家的烤炉火候足,哪怕是最便宜的面包,外皮也是脆的。”
亚修指着街角一个冒着烟的小店。
“他老婆前年生了个女儿,因为没攒够‘洗礼税’,到现在连个正式的名字都没去教堂注册,只能先叫小豆子……”
少年如数家珍。
从小店的经营范围,到老板平时的为人处世,甚至连老板家里养了几只猫、有几个亲戚,都事无巨细地一一列举。
维克多听得很认真。
他并没有打断亚修,反而随着少年的引导,目光在每一处建筑和路人身上停留片刻。
【大隐于市·市隐·契中人】的机制,正在悄无声息地运转。
随着亚修的详细描述,维克多身上的因果线陆续开始透体而出。
这些细线像是有生命的触须,顺着亚修的话语,精准地搭在了沿街的面包房招牌上,缠绕在铁匠铺那破旧的烟囱上,甚至悄悄没入了那个草药摊主的衣角里。
按照常理。
这种甚至谈不上萍水相逢,而产生的浅薄因果,往往会在后续的几天里,迅速变淡,直至彻底断裂。
但现在,情况不同了。
维克多只需每天维持最低限度的精神力供给,就像是在服务器里挂了一个低功耗的后台程序。
这些细若游丝的灰线不仅不会消失,反而会像寄生植物一样,以一种非常缓慢的速度,慢慢变得粗壮起来。
不知不觉,他们已经走到了镇子主干道的尽头。
亚修说得有些口干舌燥。
他停了下来,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有些不安地看向维克多。
“维克多先生,我……我介绍的这些,对您有用吗?”
维克多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过头,看着这个在教会的吸血下卑微求生,却依然能够露出真心笑容的少年。
“亚修。”
维克多停下脚步,语气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感。
“嗯?”
少年愣愣地抬起头。
“你想当游侠吗?”
这句话来得突然。
亚修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他的眼睛眨了两下,像是没听懂这个词的意思。
游侠。对他来说,那大概是只在故事里出现过的词汇,是站在吟游诗人的琴弦上跳舞的幻影。
街道上的风吹过来,卷起几片枯叶,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打着旋儿。
远处的圣光教堂又敲了一下钟。
咚。
声音沉闷,像是一枚钉子敲进了木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