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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6章 葬礼

    马车从布卢姆斯伯里出发的时候,天还没有亮透。

    伦敦的雾还没散。灰蒙蒙的。把街道两旁的煤气灯晕成一团一团昏黄的光。

    玛丽坐在车厢里。对面是加德纳舅舅和舅妈。三个人都是一身黑。

    加德纳舅舅穿着深黑色的外套。领巾系得规规矩矩,白得发亮。他的手放在膝上,手里捏着帽子。一句话也没说。

    加德纳舅妈坐在他旁边。穿一条深黑色的羊毛裙。没有蕾丝,没有缎带。只在领口别了一枚小小的银胸针。她的帽子也是黑的。面纱放下来,遮住了半边脸。

    玛丽穿的是那条深灰色的裙子。她找不到全黑的。这是她能拿出来的最深的颜色。领口系了一条黑色缎带,压住了那点灰。手套是黑的,帽子是黑的,鞋也是黑的。她站在镜子前看过,觉得勉强过得去。可坐在加德纳舅妈旁边,那点灰就显出来了。

    加德纳舅妈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只是把自己的披肩往她那边拉了拉,遮住了她半边肩膀。

    马车出了城,雾渐渐散了。窗外的田野一片一片往后退。收割过的麦茬地裸露着,灰黄色的,一直延伸到天边。远处的树丛光秃秃的。枝干伸向天空,像一只一只张开的手指。

    玛丽靠在座位上,望着窗外。脑子里想着伊丽莎白那天来送信的样子——帽子歪了,披肩没系好,脸是白的。她那时候说“约翰一个人忙不过来”。现在葬礼就在今天了。

    温莎的教堂比伦敦的小,可更旧。石头墙被风雨侵蚀了几百年,灰扑扑的。窗户又高又窄,彩色玻璃在晨光里透出暗暗的红和蓝。

    门口已经站了不少人。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说话声压得很低,像怕惊动了什么。

    玛丽下了马车,跟着加德纳舅舅往里走。门口站着几个穿黑外套的男人,低声说着什么。看见他们,点了点头,侧身让开。

    教堂里面比外面暗。蜡烛点着,可光线不够。角落里还是黑漆漆的。长条椅从门口一直排到圣坛前,两边都坐了些人。

    玛丽的目光从那些脸上慢慢扫过去。

    她认出了汉弗里·戴维。他坐在第二排靠边的位置。穿着一件深黑色的外套,领口系得规规矩矩。可袖口还是沾着一点化学试剂的痕迹——像是从实验室直接赶来的。他的脸比平时更白了。嘴唇抿着,眉头微微皱着。看着圣坛的方向,一动不动。

    查尔斯·巴贝奇坐在他旁边,也是一身黑。他的手搭在膝盖上,手指轻轻敲着。像是在算什么数字,又像是在忍什么。他没有说话。戴维也没有说话。两个人就那么坐着,像两尊雕像。

    法拉第坐在后面一排,低着头。手里捏着一顶帽子,帽子边被他捏得有些皱了。他还年轻,三十出头,可头发已经花白了不少。他没有看圣坛,也没有看任何人。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帽子。

    还有几个人玛丽不认识。

    一个瘦削的老先生,戴着金边眼镜,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攥着一块手帕,手帕已经被他揉得皱巴巴的了。

    一个年轻些的,三十来岁,穿着深黑色的外套,领巾系得一丝不苟。可他的眼睛红了,红得像哭过。

    还有一个高个子的中年人,站在最后面,靠着墙。双手交叠在身前,低着头,像是在祈祷。

    玛丽认不全他们。可她知道,这些人都是来看威廉·赫歇尔最后一面的。那个发现天王星的人。那个用望远镜把天空打开一道缝的人。那个让英国骄傲了半辈子的人。他们都来了。

    伊丽莎白从侧门走进来,穿着一身黑。不是玛丽那种灰里透着的黑,是真正的黑。裙子是羊毛的,没有光泽,没有装饰。从领口到裙摆,沉甸甸的,像把整个黑夜穿在了身上。她的帽子也是黑的,面纱放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她看见玛丽,快步走过来,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凉凉的,可没有发抖。

    “站在这边。”她领着他们走到一侧,靠墙的位置。“娘家人站这里。”

    加德纳舅妈点了点头,站在玛丽旁边。加德纳舅舅站在她们身后,一句话也没说,只是把手里的帽子攥紧了一些。

    伊丽莎白正要转身,教堂的门又被推开了。

    约翰·赫歇尔走进来,搀着一位老妇人。那是他的母亲。赫歇尔夫人。

    她穿着一身黑。不是那种新做的、挺括的黑,是旧的黑。袖口磨得有些发白,可干干净净的,没有一丝褶皱。她的头发全白了,梳得一丝不苟,紧紧贴在头皮上,用一枚银质的发夹别住。她的脸很瘦,颧骨高高的,眼窝深陷。那双眼睛是干的,没有泪。可那干比泪更重。她的嘴唇抿着,抿得紧紧的,一步一步走进来。每一步都很稳,可每一步都很慢。像是每一步都要用尽力气。

    约翰扶着她,走得很慢。他的眼睛是红的,红得像那天在花园里看星星时的耳朵。他没有哭,可他扶着他母亲的那只手,指节泛白。

    她们身后,跟着卡罗琳·赫歇尔。她没有让人扶。她自己走,一步一步,走得很慢,可比她嫂子快一些。她也穿着一身黑,比赫歇尔夫人的更新一些,可更朴素。没有银发夹,没有胸针,什么都没有。她的头发也白了,梳得整整齐齐,可没有那些精心打理的光泽。她的手交叠在身前,手指细长,骨节微微凸起,指甲剪得极短。那双手磨过镜片,记过数据,写过星表,发现过八颗彗星。现在它们空空的,什么都没有握。

    她是威廉的妹妹,约翰的姑妈。她一辈子没有结婚,从德国来到英国,帮哥哥磨镜片、记数据、看星星。现在她跟着嫂子,来送哥哥最后一程。

    她走过玛丽身边的时候,脚步没有停。可她的目光扫过来,在玛丽脸上停了一瞬。那一眼很短,可玛丽看见了。她点了点头,又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玛丽站在靠墙的位置,看着那三个黑色的背影一步一步走向圣坛。赫歇尔夫人走在最前面,约翰扶着她。卡罗琳跟在后面,不远不近。她的脊背还是直的,和她年轻时站在望远镜前一样直。可她走路的步子,比从前慢了许多。

    牧师站在圣坛前,穿着一身白袍,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圣经。他等所有人坐定了,才开口。声音不高,可在安静的教堂里,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们来到主的面前,将祂的仆人威廉·赫歇尔爵士的灵魂交托给祂。尘归尘,土归土。从尘土而来的,必归回尘土。”

    他念了祷词,念了诗篇,念了那些玛丽听过很多遍的话。可那些话今天听起来不一样了。不是更重了,是更沉了。沉甸甸的,压在胸口,喘不过气。

    她站在靠墙的位置,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黑鞋的鞋尖。鞋尖上沾了一点泥,是下马车的时候踩的。她盯着那点泥,盯了很久。

    祷告结束了。棺木被抬起来,从圣坛前慢慢移向门口。

    玛丽抬起头,看着那口棺木从她面前经过。深色的木头,擦得锃亮,上面盖着一块黑色的绒布。绒布上放着一束白色的花。花是新鲜的,花瓣上还带着水珠,像是刚从花园里剪下来的。她不知道是谁放的。也许是约翰,也许是卡罗琳,也许是哪个她不知道名字的人。

    棺木被抬到教堂后面的墓地里。

    墓穴已经挖好了。方方正正的,边缘堆着一堆新土。土是湿的,带着雨后的腥气。

    卡罗琳站在墓穴边上,约翰扶着她。她的手在发抖,可她不让别人看出来。她只是把手搭在约翰的手臂上,轻轻地搭着,像是不需要用力。可约翰知道,那手很重。

    棺木被放下去的时候,绳子咯吱咯吱地响着。在安静的墓地里格外刺耳。

    卡罗琳没有哭。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口棺木一点一点沉下去,沉到看不见的地方。

    有人递给她一把铲子。她接过来,弯下腰,铲了一铲土,撒下去。土落在棺木上,闷闷的一声,像一个人最后叹了一口气。她直起身,把铲子递给旁边的人。她的脸还是白的,嘴唇还是抿着的。可她的手在发抖,抖得那把铲子差点从手里滑下去。

    人们一个一个上前,铲一铲土,撒下去。

    约翰铲了。伊丽莎白铲了。戴维铲了。巴贝奇铲了。那些玛丽认识的和不认识的人,一个一个走过去,铲一铲土,撒下去。

    墓穴慢慢被填平了。只剩下墓碑还立在那里。

    墓碑是灰色的。不高,可很宽。上面刻着字,深深的,一笔一画,像是刻字的人用了很大的力气。

    玛丽走近了,低头看那行字。

    不是拉丁文。不是那些华丽的、用来歌颂大人物的词。是简简单单的。他活过的年月。他的名字。还有一句她读了一遍就记住的话——恒星天文学之父。

    不是爵士,不是皇家学会会长,不是国王的宠臣。是星星的父亲。那些他发现的星星,那些他磨了一辈子镜片才看见的星星,那些在他之后所有人都能看见的星星。他的名字刻在石头上,可那些星星,还在天上亮着。

    玛丽站在墓碑前,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转过身,走到约翰面前。他的眼睛还是红的,可他没哭。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块墓碑,看着那些字,看着那些他父亲用了一辈子才写下来的东西。

    “赫歇尔先生,”玛丽开口了,声音很轻。“老先生的去世,真是天文学界的巨大损失。”

    约翰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点了点头。很低,很慢,像那个点头要用很大的力气。他没有说话。可他站在那里,肩膀是直的,脊背是挺的。像他父亲那架望远镜,立在那里,指向天空,从来没有弯过。

    玛丽没有再说什么。有些话,说一遍就够了。

    她转过身,走到伊丽莎白身边。

    伊丽莎白站在卡罗琳旁边,没有哭,可她的眼睛红了。红得像那天在赫歇尔家花园里看星星时的耳朵。

    玛丽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凉凉的,可没有发抖。

    “好好开导他,”玛丽压低声音说。“这种时候,一个人扛着,太累了。”

    伊丽莎白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一点什么,不是生气。是那种——妹妹教姐姐做事的时候,姐姐才会有的、又好笑又好气的光。

    她悄悄瞪了玛丽一眼。“这话应该舅妈来说。你一个没出嫁的姑娘,跟我说这些。”声音很轻,可底下是软的,不是真的在怪她。

    玛丽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很小,很快就收了。可伊丽莎白看见了。

    她握紧玛丽的手,握了一下,松开。“我知道。”她说。声音很轻。

    玛丽没有再说什么。她退后一步,站在加德纳舅妈旁边。

    风从墓地的方向吹过来,凉丝丝的,带着泥土和花的气息。她站在那里,看着那块灰色的墓碑,看着那些刻在石头上的字,看着那些她不知道名字的人一个一个从墓碑前走过。鞠一个躬,说一句话,然后转身离开。

    她不知道那些话是什么。可她觉得,应该是好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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