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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故人

    一

    驿站的灯笼在夜风里晃着,光晕散开,照在青砖地上,昏昏沉沉的,像隔了一层雾。栾诚从侧门出来,左手按着刀柄,步子不快不慢。周远跟在后面,四下看了一眼,压低声音:“公子,客栈在北街,两里路。”

    栾诚点了点头。他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

    驿站门口站着一个人,那人缩在灯笼照不到的阴影里,靠着墙,手揣在袖子里,肩膀微微缩着,像怕冷。衣裳是旧的,灰扑扑的,和墙的颜色差不多,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他的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只有那双乌溜溜的眼睛,在夜色里泛着光。

    栾诚的脚步顿了一下。他认出来了。

    周大牛从阴影里走出来。他的脸比上次见时更糙了,颧骨突出来,下颌的线条硬邦邦的,像刀削过。头发随便扎着,几缕散下来,搭在额前,被风吹得乱飘。衣裳还是那件灰布短褐,袖口磨得发白,领口裂了一道口子,用麻线缝着,针脚歪歪扭扭的。他站在灯笼底下,搓了搓手,咧嘴笑了。那笑容有点僵,像是不太习惯笑,但眼睛是亮亮的。

    “大人。”他叫了一声。

    周大牛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了。他的手从袖子里抽出来,垂在身侧,手指蜷着,不知道该放哪里。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咽了口唾沫,声音发紧:“俺……俺在城门前看见你们了。你们进城的时候,俺就在路边。”

    栾诚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俺跟着你们到了这里,”周大牛说,下巴朝驿站的院子努了努,“没敢进去。就在外面等着。”

    栾诚看着他,“等多久了?”

    周大牛挠了挠后脑勺。“也没多久。”他的手指在后脑勺上停了一下,又放下来。“俺想着,你们安顿好了,总会出来的。”

    栾诚没有说话。他转过身,沿着墙根往前走。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跟上。”

    周大牛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那笑容比刚才自然了一些,露出一口不太齐整的牙。他小跑两步,跟在栾诚后面。步子很大,脚落地的时候很重,踩得青砖咚咚响。周远回头看了他一眼,他冲周远点了点头,又赶紧把目光收回去。

    二

    客栈不大,门脸旧了,匾额上的漆掉了一半,露出下面灰白的木头。夜深了,柜台上没有人,应该都去睡了。

    周远接过钥匙,上楼去了。栾诚没有上楼,他在大堂里坐下,把刀搁在桌上。周大牛站在门口,手垂着,不知道该进还是该退。他的脚尖在门槛上蹭了一下,又缩回去。

    “进来。”栾诚说。

    周大牛这才走进来,在栾诚对面坐下。椅子很小,他块头大,坐下去的时候椅子吱呀响了一声,他赶紧欠了欠身子,又慢慢坐回去。他的手搭在膝盖上,虎口有一道旧疤,白白的,像蜈蚣趴在那里。

    “你怎么到肃州来了?”栾诚问。

    周大牛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在膝盖上搓了搓,搓得指腹发红。“上次见了大人之后,俺带着弟兄们往南走。一路上又碰到不少人,都是活不下去的。有被裁的边军,有没了地的庄稼人,有逃荒来的。俺们走到哪儿算哪儿,走不动了就停下。”

    “到了肃州,俺想,不能再走了。再往南,就是澧都了。那边官老爷多,查得严,俺们这么多人,进不去。”

    他抬起头,看着栾诚。那双眼睛很亮,亮得让人没法忽视。

    “俺在城外找了个地方,扎了营。开荒,种地,能活一天算一天。”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像笑但好像又不是,“人越来越多。开始是几十个,后来上百个,再后来几百个。俺也不知道怎么就成了他们的头。”

    他的手在膝盖上攥了一下,又松开。

    “俺没读过书,不会打仗,也不会管人。可他们信俺。俺说往东,他们就往东。俺说种地,他们就种地。俺说——俺说大人是好人,他们就记住了。”

    栾诚看着他,没有说话。

    周大牛的声音忽然哽了一下。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鞋子是破的,但还能穿。

    “俺来肃州,还想看看能不能碰上大人。”他的声音很低,“俺想给自己留条活路。俺想——俺想跟着大人。俺知道俺没什么用,就会卖力气。可俺不怕死。俺这条命,是大人给的。”

    他抬起头,看着栾诚。他的眼眶有些发红。

    栾诚没有说话。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周大牛。灯芯烧久了,噼啪响了一声,火苗晃了晃,他的影子在墙上动了一下。

    “城外多少人?”他问。

    周大牛愣了一下。“啥?”

    “你手下,多少人?”

    周大牛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五六百。可能还不止。俺没数过。”他的声音忽然紧了一下,“大人,俺不是想添麻烦。俺就是想……”

    “我知道。”栾诚打断他。

    周大牛不说话了。他坐在那里,手搭在膝盖上,虎口那道疤在灯下泛着白。他的肩膀微微缩着,像怕冷,又像怕被人推开。

    栾诚压低了声音,似是怕人听见,“城外那些人,你能管住吗?”

    “能!”周大牛也可以放低了声音,但还是很硬。

    “那就管好。别惹事,别让人注意到你们。”

    栾诚把周大牛送出门,周大牛站在门口,听着迎面来的风声,听着自己的心跳。

    脚步声响起,越走越远,最后被夜风吞掉了。墙根的草被风吹得簌簌响,天上的云走得很快,月亮一明一灭,照得地上的影子忽浓忽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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