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摄政王府,书房。
澧霄已经在书房里坐了很久。茶盏搁在桌上,没有端,茶凉了,水面凝了一层薄薄的膜,烛火照上去,泛着暗沉沉的光。他的手指搭在桌沿上,没有敲,只是搭着。
孙让跪在地上,已经跪了一炷香的工夫。膝盖疼得发麻,他不敢动。澧霄没有说话,他也不敢开口。
“赈灾粮的事,”澧霄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冷,“必须有个交代。”
孙让抬起头。“王爷的意思是……”
“找个人。”澧霄启唇,“兵部、管军粮账目的。不能太硬,咬不动;也不能太软,扛不住。”
孙让跪在地上,脑子里飞快地转着,一个名字出现在脑海里。
“赵虎。”他说,“兵部主事。有点分量,但不大。”
澧欲微眯双眼,语气里透着冷寒,“粮是他经手的,账是他做的,人证物证都好安排,要人赃并获。”
孙让低下头,“属下这就去安排。”
他爬起来退出去。
二
门外廊下,一个人影贴着墙根,一动不动。李崇的手按在墙壁上,手指抠着砖缝。他听见了。每一个字都听见了。
赵虎。跟了他十年的老部下。一起上过战场,替他挡过箭,胳膊上留了一道疤,从肩膀划到手肘,骨头都露出来了。那场仗打完,赵虎笑着说,大人的命是属下的,属下的命也是大人的。他当时骂他胡说八道,让他好好活着。现在有人要他去死。不是战死,是替人顶罪。
他的手从墙上放下来,垂在身侧。手指在抖。他没有回头,沿着墙根往外走。
三
端庆长公主住处。
李崇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地面。他的声音从地上爬起来,闷闷的,在抖,因为气愤,因为紧张。
“赵虎。兵部主事。跟了臣十年。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是个主事。可王爷要杀他顶罪。”
长公主看着他。“还有呢?”
李崇沉默了一会儿,“臣在王爷手下这些年,见过一些东西。”
他没有说“听见”,他说“见过”。长公主的手指微微收紧。
“三年前,王爷就开始从西北调粮。说是屯军粮,可臣是兵部侍郎,拨粮得臣经手,可臣从来没见过出入军粮库的账目。”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臣还见过人。不是边军,不是府兵,是生面孔。澧都附近的人,不是外头来的。分批入的城,化整为零。臣没见过调兵的文书,没见过兵部的批文,什么都没见过。但臣见过那些人。他们驻在城东的庄子、城南的矿山、城西的废庙。臣还见过他们的兵器——不是军械司的制式,是私铸的,但比军中的不差。”
他的手在膝盖上紧紧地攥着。
“臣在王爷手下这些年,看见的、听见的,臣都装不知道。臣不说是为了活命。可现在……”
他的声音断了。
长公主看着他。“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李崇没有抬头,声音在抖,“臣知道。臣在说,王爷要反。”
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纸,双手捧着,举过头顶。纸上的字迹很密,写了几处藏兵的地点,是这三年来他无意间记下的。城东柳巷的庄子,城南的矿山,城西的废庙。每一个地点旁边都标注了日期和他见过的人数。不全,但够了。
“臣没有证据。臣只是看见了,记住了。”
他的声音在抖,可他的手很稳。
长公主接过那张纸。纸页已经皱了,边角磨得发毛,像是被人攥了很久,又展开。
李崇跪在那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稍微高了一些,像是下了决心。
“还有一件事。”
长公主的手微微一顿。
“阿木的妻女,”李崇说,“在臣手里。”
长公主的瞳孔微微收缩。
“王爷抓了她们,关在城东。臣知道在哪里。”他抬起头,看着长公主,眼睛通红,但没有泪。“臣会把她们放了,妥善安置。不会让任何人找到。”
“臣在王爷手下这些年,做过很多事,好的坏的都有。臣不指望能洗干净。但这件事——臣想做。”
他伏下去,额头磕在地砖上,磕得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臣的命是赵虎救的。臣欠他一条命。臣救不了他,但臣不能让他白死。阿木的妻女,臣会救。这是臣的投名状。”
长公主看着他,她把那张纸收好,压在砚台底下。
“你回去吧。”她说,“该上朝上朝,该点卯点卯。别让人看出来。”
李崇又伏下去,磕了一个头。“臣明白。”
长公主一个人坐在殿内,她把那张纸重新展开,一页一页地看。城东柳巷的庄子,城南的矿山,城西的废庙。她的手指在纸页上慢慢划过,停在“城东柳巷”那四个字上。她去过那条巷子,巷口有一棵老槐树,树下坐着几个晒太阳的老人,她却从来没有注意过那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