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队部的院子里从来没这么热闹过。
全屯子大半的人都挤了过来,里三层外三层,连隔壁张大娘家拴在树上的黄狗都叫了起来。
公社武装部的吉普车停在大队部门口,车门敞着,那个穿四个兜干部服的中年人正站在大队部的土台子上,手里举着一面锦旗,锦旗上绣着八个大字:除害猎英,为民立功。
他姓周,是公社武装部的干事,旁边那个扛相机的年轻人是县报的通讯员。
马大队长站在周干事旁边,脸上的笑跟开了花一样。
“同志们!”周干事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前些日子,你们靠山屯出了一件大事。一头五百斤重的独眼野猪王祸害春耕庄稼,你们屯子里有位同志,一个人、一把铁叉,在夜里单枪匹马把这头猪王打死了!这是什么精神?这是大无畏的革命英雄主义精神!”
台下响起一阵稀稀拉拉的掌声。
大力站在人群中间,一脸茫然地四处看。他穿着件打了三个补丁的旧汗衫,裤腿上还沾着地里的泥巴,头发乱糟糟的,活脱脱一个刚从苞米地里拔草出来的庄稼汉。
“陈大力同志!请上前来!”周干事冲他招手。
大力挠了挠头,嘿嘿笑了一声,拖着步子走上了土台。
周干事拉住他的手用力握了两下,然后对着人群说:“经公社武装部研究决定,任命陈大力同志为靠山屯民兵狩猎队队长!配发七九式半自动步枪一支,子弹五十发!红袖标一条!”
他说完,旁边的通讯员从吉普车后座上搬出了一个长条形的帆布包和一个木箱子。
帆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支崭新的七九式半自动步枪。枪身涂着黑色的烤蓝漆,枪管上还带着轻微的机油味。木箱子里整整齐齐码着五十发黄澄澄的7.62毫米步枪弹。
大力的眼睛亮了一下。
前世他玩过各种名枪,什么***什么沙鹰,但在1973年的东北,一支正规编制的半自动步枪,那就是官方认证的尚方宝剑。有了这把枪,他打猎就有了国家背书,谁也别想拿“私自狩猎”的帽子来扣他。
但他的表情管理依然到位。
“这啥?”大力接过步枪,歪着脑袋看了看,嘿嘿笑着把枪在两只手之间抛了一下。
七斤半重的步枪在他手里跟一根烧火棍似的,轻轻松松地抛起来接住,再抛起来再接住。
台下的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可是铁家伙。这傻子拿着跟玩儿似的。
周干事也愣了一下,然后哈哈笑了起来:“好力气!不愧是猎神!来来来,拍张照!”
通讯员举起相机,咔嚓咔嚓连拍了好几张。大力被人推到台子正中间,左手举着锦旗,右手扛着步枪,一脸傻呵呵的笑。
台下,程家的女眷们站在最前排。
孙桂芝双手攥在一起,眼眶泛红。她看着台上背枪扛旗的大力,嘴唇哆嗦了两下,什么话也没说出来。十年了。程家被欺负了十年、被人看低了十年、被人当软柿子捏了十年。今天,公社的吉普车开进了靠山屯,是来给她家的男人发枪的。
晓兰站在她娘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大力。她的手心攥出了汗。昨晚在地窖里,这双手按住了她的手腕。现在这双手举着步枪站在台上,全屯子的人仰着脖子看他。
她的心跳快得像擂鼓。
这是她的男人。
晓竹和晓菊挤在人群里,兴奋得小脸通红。晓菊踮着脚尖想看得更清楚,嘴里嘀咕着:“大力哥好帅啊!”
沈静姝站在知青堆里,双手绞在身前。上午刚被这个傻子从拖拉机底下拽出来,下午他就成了配枪的民兵队长。她低着头,咬了咬嘴唇,更加坚定了一个念头:
挂靠在这个男人名下,是她这辈子做过最正确的选择。
授枪仪式结束后,周干事和马大队长进了大队部喝茶,通讯员收了相机也跟着进去了。人群三三两两地散了,只有几个半大孩子还围着大力的步枪转,大力一吼“别碰”,孩子们吓得一溜烟跑了。
大力背着枪扛着锦旗回了家。
孙桂芝在门口等着他,眼里的光像点了灯。
“娘,枪给你看。”大力把步枪递过去。
孙桂芝不敢接,伸出手指头戳了戳枪管,又缩了回来:“这玩意儿会不会走火啊?”
“不会。”大力嘿嘿笑了笑,“里头没装子弹。”
晓兰从灶房里探出头来:“吃饭了!炖的大骨头汤,庆祝咱家的猎神队长!”
一家子围坐在堂屋的大方桌前,热气腾腾的骨头汤摆在正中间。大力一口气扒了三大碗苞米碴粥,又啃了四根大棒骨,连骨髓都嗦得干干净净。
晓菊趴在桌边看他吃,眼珠子都直了:“大力哥你是猪投胎的吗?”
“你才猪投胎。”大力拿筷子敲了她脑门一下。
一家子笑成一团。
夜深了。
程家的院子重新安静下来。远处的树林子里传来猫头鹰的叫声,凄厉又悠长。
大力从炕上起来,提着那把新发的步枪出了院门。
他要去院墙外头的老榆树底下解手。
刚走到树篱边上,脚步停了。
黑暗中,树篱后面停着一辆三轮摩托。车灯关着,发动机也熄了,但排气管上还冒着一缕余温的白烟。
车旁边站着一个人。
不高不矮,穿着件深色的棉袄,脑袋上扣着一顶鸭舌帽,嘴里叼着根烟。烟头一明一灭,照出了半张精瘦的脸和一双狭长的眼睛。
大力的手本能地握紧了枪。
“别紧张,小伙子。”那人开口了,声音沙哑平静,带着股子哈尔滨老道上人特有的从容,“你那几天捏坏我手下铁蛋子的事儿,我听说了。”
他弹了弹烟灰,往前走了一步。
“我姓赵。道上的人叫我赵爷。”
大力眨巴了两下眼睛,嘴巴半张,一脸懵:“赵……爷?啥爷?”
赵爷子看着他的表情,笑了。
前天刘国字脸带着那两坨废铁回到哈尔滨,把事情一说,赵爷子当即决定亲自来一趟。一个能用手掌捏碎军工级精钢的人,不管是真傻还是装傻,都值得他亲自跑一趟。
“是这样。”赵爷子从棉袄内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啪地拍在了三轮摩托的座位上。“五百块钱,当交个朋友。”
五百块。
大力在心里飞速换算了一下。1973年城里工人月工资三十六块,农村更低。五百块相当于一个工人一年多的收入。
这手笔不小。
但面儿上,大力的反应跟上回对付刘国字脸如出一辙。他盯着那个信封看了两秒,然后一脸犹豫地缩了缩脖子。
“俺娘说了,不能拿别人的钱……”
赵爷子笑了笑,没急。他把烟头掐灭了,声音不高不低:“我不问你要白拿。以后你打着好货,百年野参、成色好的熊胆、顶级的狐皮貂皮,有多少我收多少。价格嘛,”他伸出一根手指,“供销社给你多少,我翻五倍。”
大力的眼珠子转了一下,然后迅速恢复了那种标志性的呆滞。
“翻……五倍?”他掰着手指头,嘴里嘟囔着,“就是六块变三十?”
“对。”赵爷子盯着他的脸看了三秒钟。
“那俺咋找你呢?”大力挠了挠头,一脸发愁。
“不用你找我。”赵爷子拍了拍三轮摩托的车座,“每个月初五和二十,公社旅社后面的柴火棚子,你把货放那儿,第二天钱就搁在原地。”
大力傻呵呵地点了点头,伸手把那个信封抓了起来,也没数,直接揣进了裤裆里。
赵爷子的眉毛跳了一下。
“那个……”大力又挠了挠头,“俺只管打。你有钱,俺就卖。但你可别骗俺啊,俺娘说了,骗人的都不是好东西。”
赵爷子嘴角勾了一下。他盯着大力那张憨得不能再憨的脸看了好几秒,然后翻身上了三轮摩托。
“放心。赵爷做了二十年买卖,没骗过穷人。”
发动机哒哒哒地响了起来,三轮摩托消失在了夜色里。
大力站在老榆树下,解完了手,把步枪换到左肩上扛着,右手从裤裆里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拆开看了一眼。
整整五十张大团结。
张张崭新,号码连着。
他把信封重新塞回去,望着三轮摩托消失的方向,嘴角慢慢勾了起来。
白天拿到了国家给的枪。
晚上接住了黑市给的钱。
左手官方牌照,右手地下渠道。前世搞地产的时候,他把这叫做“黑白双轨”。两条腿走路,该白的白,该黑的黑,谁也抓不着把柄。
事情正在朝他想要的方向走。
大力转身准备回屋,脑子里突然传来一阵极轻微的嗡鸣声。
像蚊子叫,又像电流声。
然后一行字浮现在他的脑海深处。
【万界交易系统提示:检测到高净值本位币交易对象。宿主当前持有现金突破500元阈值,可激活“定向物资兑换”功能。系统空间内储存的一批二战军工级复合弓(12把),可进行现世投放。是否激活?】
大力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复合弓。
无声。远程。精准。不需要子弹。不留弹壳。
前世他在海外拍卖行见过二战时期美军特战队用的军工复合弓。那玩意儿在这个年代,就是神器。
比步枪更好用。
因为不出声。
大力深吸了一口气,压住了心跳。
他把步枪扛稳了,迈步朝院子走去。嘴里低低地嘟囔了一个字。
“激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