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五。
天还没亮,大力就醒了。
他在炕上躺了一会儿,听着院子里的动静。孙桂芝在灶房里捅火,铁炉盖子咣咣响。晓兰的脚步声从堂屋那边过来,嘴里嘟囔着“苞米碴子快没了”。晓菊在西屋里翻身,被子窸窸窣窣的。
一切正常。
大力起身,把炕头那个油布麻袋往棉袄里头一塞,又在外面套了一件破棉坎肩。一百多斤的熊皮加熊胆,被他裹得死死的,从外面看就是个穿得臃臃肿肿的大傻子,一点也看不出里面藏了东西。
吃完早饭,他跟孙桂芝说了声“俺去公社换粮票”,背上步枪就出了门。
孙桂芝追到院门口喊了一句:“早点回来!天黑了路不好走!”
“知道了娘!”大力嘿嘿应着,头也不回。
从靠山屯到公社有十二里路。大力走了不到一个钟头就到了。
他没去供销社,也没去粮站。在公社大街上晃了一圈,买了两斤咸盐和一包火柴,然后拐进了一条土胡同。
胡同尽头是公社旅社。
旅社后面有一大片柴火棚子,是公社食堂冬天囤柴禾用的。这个季节没人来,棚子里头黑咕隆咚的,堆满了劈好的松木和桦木。
大力转到棚子后面,找了个避风的角落,蹲下来,点了根烟。
他不抽烟。但这根烟是用来等人的。
前世谈了三十年生意,他知道一个道理:永远别第一个到。但也别最后一个到。在约定的地方提前半个小时到,找个角落蹲着,观察周围有没有异常。
这叫“踩盘”。
大力蹲在柴禾堆后面,用相兽术扫了一圈周围。
三百米内没有大型动物。两百米外有个老太太在翻垃圾堆。旅社里头有几个人在打呼噜。
没有埋伏。
他把烟掐灭了,踩进了泥地里。
又等了大约一刻钟。
远处传来一阵低沉的发动机声。
嗒嗒嗒嗒。
三轮摩托。
声音越来越近,然后在柴火棚子的另一头停了下来。发动机熄了,脚步声响起,伴随着一声大力已经很熟悉的干咳。
赵爷子来了。
他还是那副打扮。深色棉袄,鸭舌帽,嘴里叼着烟。但这回他身边多了一个人,是个三十来岁的粗壮汉子,穿着件军大衣,手里提着一盏马灯。
那是赵爷子的跟班,负责验货。
大力从柴禾堆后面站起来。
他故意“咚咚”地迈着沉重的步子走过去,一只手拎着那个油布麻袋,另一只手搭在步枪背带上。
赵爷子看见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勾了起来:“来了?”
“嗯。”大力嘿嘿笑着,把麻袋往赵爷子脚边的板车上一扔。
砰。
板车被砸得晃了一下。那跟班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看看。”大力挠了挠头,“俺前两天打的。”
赵爷子点了点头,朝跟班使了个眼色。跟班把马灯挂在棚子的横梁上,然后蹲下来解开油布。
第一层油布打开,露出了麻袋。
麻袋口一松,一股浓烈的野兽皮毛味道扑面而来。
跟班把熊皮从麻袋里拽了出来。
整张皮铺在板车上,有一米八长,一米二宽。纯黑色的毛皮在马灯下泛着幽微的油光,毛尖带着自然的弧度,又密又厚,用手插进去能没到指根。
跟班的呼吸猛地粗了一下。
他做了十几年的皮货生意,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是成年公黑瞎子的皮,而且是极品中的极品。毛色纯、皮板厚、没有虫蛀、没有脱毛、没有划伤。
然后他开始翻皮子。
从头到尾,翻了三遍。
“赵爷。”跟班的声音有点发抖,“没弹孔。”
“啥?”赵爷子的烟差点掉地上。
“没弹孔。”跟班又翻了一遍,“整张皮子上没有一个弹孔。只有……”他用手指戳了戳熊皮头部的位置,“只有眼窝这儿,有一个小洞。像是被什么尖的东西捅进去的。”
赵爷子蹲下来,自己看了一遍。
确实。
整张六百斤巨熊的皮,没有散弹枪的大面积弹孔,没有步枪子弹的贯穿伤,没有猎刀的切割痕迹。只有左眼窝处有一个直径不到两厘米的圆形穿刺伤,干净利落,像是被一根极细极硬的东西一下子捅穿了颅骨。
赵爷子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抬头看了大力一眼。
大力正蹲在旁边,用一根树枝在地上画圈圈玩儿。
“大兄弟。”赵爷子从兜里摸出一盒牡丹烟,抽出一根递过去,“抽一根?”
“不抽。”大力一把推开,“俺娘说了,抽火枪子的都是小流氓。”
赵爷子的嘴角抽了一下。他把烟塞回盒子里,声音尽量保持平静:“这黑瞎子,你咋打的?”
“铁叉攮的呗。”大力嘿嘿笑着,比划了一下,“就跟杀年猪似的,对着脑袋一攮,它就不动了。”
“铁叉?”赵爷子的眼皮跳了跳。
一根铁叉,从黑瞎子的眼窝捅进去,一下捅穿颅骨?
六百斤的成年公黑瞎子?
赵爷子看了看大力那两只跟铁锤似的拳头,又看了看熊皮上那个精确到了毫米的穿刺伤口。
他的后脊梁骨冒出了一层冷汗。
这他妈绝不是铁叉能干出来的活儿。
但他不敢再问了。
做了二十年地下买卖的直觉告诉他:这个傻子要么背后有通天的手段,要么他本人就是一个远超常人认知的怪物。无论是哪种,都不是他赵爷子能招惹得起的。
“好货。”赵爷子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熊胆呢?”
大力从怀里掏出那个油布包,递了过去。
赵爷子打开油布。
一颗拳头大小的完整熊胆,色泽深褐,胆壁完好无损,晃一下能听见里头胆汁的轻微声响。
赵爷子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种品相的野生熊胆,在哈尔滨的中药行里能卖到八百到一千块。他拿去转手给外贸公司的关系,至少能翻一倍。
“多少钱?”大力掰着手指头,“上回你说翻五倍来着。”
赵爷子沉默了三秒钟。
然后他从军大衣的内袋里掏出了一叠钱。
不是普通的一叠。
是用红绸线捆着的、整整齐齐的、全新的十元大团结。
他数了一百八十张,拍在了板车上。
“一千八百块。”赵爷子看着大力的眼睛,“熊皮一千,熊胆八百。这个价,够意思不?”
大力盯着那叠钱看了两秒。
然后他伸出两只大手,把那叠钞票一把抓起来,也不数,直接塞进了裤裆里。
赵爷子的跟班嘴角抽了抽。
一千八百块钱,揣裤裆里。
“够意思。”大力嘿嘿笑着,拍了拍裤裆,“赵爷你是好人。俺娘说了,好人有好报。”
赵爷子盯着他看了三秒钟,然后笑了。
“行。”他伸出手,跟大力握了一下。大力的手掌把他的整只手包了进去,那种恐怖的握力让他的指骨发酸。赵爷子面不改色地抽回手,甩了甩发麻的手指。
“以后有好货就往这儿送。初五和二十,老规矩。”赵爷子翻身上了三轮摩托,忽然又回过头来,“对了,你那个铁叉……”
“铁叉咋了?”大力歪着头。
赵爷子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没事。走了。”
他踩下油门,三轮摩托嘟嘟嘟地启动。跟班爬上后斗,紧紧护着那张价值连城的极品熊皮。
赵爷子走出几丈远,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大力还站在柴火棚子门口,嘿嘿笑着朝他挥手。那张憨厚的脸上,看不出一丝一毫的城府。
但赵爷子的心里头,凉飕飕的。
嗒嗒嗒。三轮摩托消失在了黎明前的胡同尽头。
大力站在柴火棚子里,从裤裆里掏出那叠钱,对着马灯的余光数了一遍。
一张不差。
一千八百块。
1973年,城里工人月工资三十六块。一千八百块,相当于一个工人干四年多。在农村,够买三头大牯牛加两千斤苞米碴子。
大力把钱重新塞回裤裆,扛上步枪,走出了柴火棚子。
天已经亮了。公社大街上开始有人走动了。卖豆腐的老头推着板车吆喝着,几个知青骑着自行车往地里去。
大力混在人群里,走得不紧不慢。
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
一千八百块。加上赵爷子上回给的五百块定金,他手里一共有两千三百块现金。
这笔钱不能过明账。
他不蠢。二姐晓兰管着家里的钱,精明得跟算盘似的。三十块五十块的打猎收入交给她记账没问题,但两千多块的来源,他解释不清楚。
不能让家里人知道。
也不能让大队知道。
他需要一个圈外的、听话的、有文化能记账的人,帮他管这笔暗钱。
大力走到公社大街的拐角处,停下了脚步。
他望向了靠山屯东头知青点的方向。
那个上海来的女知青。沈静姝。
瘦弱、白净、干不了农活、随时可能饿死冻死在这穷山沟里。
但她识字。会算数。上海人,脑子活。
最重要的是,她现在的命是大力救的。她的工分是大力包的。她欠大力的,大到这辈子都还不清。
用前世的商业术语来说,这叫“绝对的债务锁定”。
欠你命的人,是最可靠的合伙人。
大力的嘴角勾了一下。
他扛着步枪,朝靠山屯的方向走去。步伐不紧不慢,但每一步都踩得结结实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