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菊的脑袋里一片空白。
她站在西屋门框边上,后背贴着冰凉的门板,整个人僵在那里,像被定住了一样。
月光从头顶洒下来,把院子照得惨白。
大力就站在她面前,不到三步远。黑棉袄上的血迹在月光下发着暗红的粘稠光泽,左手拎着的两只熊掌比她的脸还大,指缝里的蜂蜜和血水混在一起,顺着他的手腕往下淌。
他刚才说了一个“嘘”。
然后嘿嘿笑了一声。
那一声笑,把晓菊的魂儿给勾走了一半。
不是害怕。
她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就好像面前站着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头从深山老林里走出来的大野兽。浑身带着血腥气,眼睛里却全是温驯的、傻乎乎的笑意。
这种反差,比任何东西都让人腿软。
“大力哥……”晓菊的声音像蚊子哼,“你……你啥时候出去的?”
“半夜。”大力嘿嘿笑着,把两只熊掌往地上一搁,声音压得极低,“俺去山里转了一圈。碰上了一头黑瞎子,打了一仗。”
他说得轻描淡写,跟出门遛了个弯儿似的。
晓菊低头看了看地上的熊掌。
两只。每只都有小脸盆大。黑亮的皮毛,粗壮的指节,锋利的爪尖还沾着树皮碎屑。
黑瞎子。
靠山屯的老猎户都说过,黑瞎子是山里最难打的猛兽。成年公黑瞎子能有五六百斤重,一掌拍在人身上,骨头都得碎。屯子里几十年都没人敢进深山打黑瞎子。
他一个人。
半夜。
“别告诉你娘。”大力又嘿嘿笑了笑,伸手在她脑袋上揉了一把,“嘘啊。”
那只手掌大得吓人,带着山林里的冷气和野兽的腥味,落在晓菊的头顶上,沉甸甸的。
晓菊的脸“腾”地红了。
她低着头闷声说了句“知道了”,转身就往西屋里钻。门帘子一掀,整个人缩进了被窝里,把被子蒙到头顶上,心脏砰砰砰地跳个不停。
那只手的温度还留在她的头顶上。
大力看着她消失的背影,嘴角一勾。
然后他拎起熊掌,无声地走向了院子里的井台。
天蒙蒙亮了。
大力脱掉了那件沾满血的黑棉袄,光着膀子站在井台边上,从井里打了一桶冷水,兜头浇了下来。
五月的井水冰得扎骨头,但浇在他身上跟温水似的。他的身体因为过量的体能消耗正在散发着腾腾热气,冷水一浇上去就变成了白色的水雾。
他用粗布巾擦洗着胳膊和胸口上溅到的血点子。
后背上,几道旧疤痕在水光下显得格外狰狞。有横着的,有竖着的,还有一道从左肩胛骨一直延伸到右腰际的巨大疤痕,看上去像是被什么猛兽的利爪从背后撕过似的。
那是前几次跟野猪王、黑瞎子搏斗留下的印记。
大力正擦着,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脚步声。
他没回头。
院门的方向,有人在看他。
是晓菊。
她趴在西屋的窗户边上,只露出半个脑袋和一双眼睛。她刚才根本就没睡着,在被窝里翻来覆去,最后忍不住爬起来,偷偷从窗户缝里往院子里看。
然后她就看到了。
大力光着膀子站在井台边上浇水。
那个背影。
晓菊这辈子没见过这样的身体。屯子里的庄稼汉也有壮实的,但没有一个壮实成这样。他的背部肌肉像两扇铁门似的,随着擦洗的动作一鼓一缩,上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水膜。腰很窄,但腰侧的肌肉像两块搓衣板。胳膊粗得跟她的大腿差不多,弯曲的时候二头肌鼓起一个硬邦邦的大包。
还有那些伤疤。
晓菊不知道为什么,看到那些伤疤的时候,她的眼眶突然酸了一下。
这个傻子。半夜三更爬起来跑到深山老林里打黑瞎子。一个人。谁都不告诉。身上留下这么多伤疤。
他图啥?
还不是图给她们家赚钱、吃肉、过好日子。
晓菊把脸埋进了胳膊肘里,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那个在晨光中冲凉的身影。心里头像烧了一把火,烧得她浑身发烫。
白天的时候,日子倒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孙桂芝在灶房里做早饭。苞米碴粥的香味飘满了整个院子。晓兰在堂屋里收拾桌子,晓竹在后院喂鸡。
大力把两只熊掌拿到了灶房。
“娘,上山捡的。”他往案板上一搁,嘿嘿笑着,“昨晚上打了只黑瞎子,它跑了,就剩两只爪子。”
孙桂芝看到那两只硕大的熊掌,手里的铲子差点掉地上。
“老天爷!”她瞪大了眼睛,“黑瞎子的爪子?你一个人?”
“嗯。”大力挠了挠头,“它没打着俺,俺打着它了。”
孙桂芝围着那两只熊掌转了两圈,又是心疼又是高兴。心疼的是这傻子半夜出去也不跟她说一声,高兴的是这熊掌可是大补的好东西,炖出来够全家吃好几顿的。
“你这孩子!”孙桂芝拿铲子敲了他后背一下,“以后上山不许自个儿去!万一出事咋整?”
“俺力气大,出不了事。”大力嘿嘿笑着。
晓兰从堂屋探过头来,看了一眼案板上的熊掌,嘴角勾了一下:“二百多斤的黑瞎子?”
“六百斤。”大力伸出六根手指头。
晓兰的眉毛跳了一下。六百斤的黑瞎子,这傻子一个人打的?
她看了大力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进了堂屋。但走路的时候,腰扭得比平时厉害了一点。
晓菊坐在堂屋的角落里,端着碗粥,眼睛一直偷偷往大力身上瞟。
她的脑子里全是凌晨的画面。月光下满身血腥的身影、那一声“嘘”、还有井台边上那个赤裸的后背。
粥都不知道是咋喝进去的。
晓竹捅了她一下:“你咋了?脸那么红,发烧了?”
“没有!”晓菊差点把粥碗拍桌上,“热的!灶房热!”
晓竹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但眼神里带着点狐疑。
到了晚上,程家的油灯一盏一盏地灭了。
孙桂芝先睡的,然后是晓梅和晓兰,再然后是晓竹。大力在东厢房里躺着,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他没睡。
他在等。
大概过了半个时辰,东厢房的门帘子被人从外面轻轻掀开了。
一束手电筒的光晃了进来,在大力的脸上扫了一下,又迅速移开了。
“大力哥?”晓菊的声音又轻又颤,“你睡了没?”
大力“嗯”了一声,假装刚醒的样子翻了个身,揉了揉眼睛:“咋了?”
晓菊踮着脚尖走进来,手里攥着一本被翻得卷了边的连环画。她穿着件灰色的旧棉布衫,头发编成了两条辫子垂在胸前,脸上带着不自然的红晕。
“俺……俺给你念书听。”她把连环画在手里转了两圈,“这是公社借的,《智取威虎山》,你听过没?”
“啥?”大力一脸茫然。
“就是杨子荣打老虎的故事。”晓菊在炕沿上坐下来,离大力有一尺多远的距离。
她翻开连环画,打着手电筒,开始给大力念。
“天王盖地虎……”
“啥叫天王?”大力凑过来,歪着脑袋看那本连环画。他凑得很近,脑袋几乎贴到了晓菊的肩膀上。
晓菊身子僵了一下。
她闻到了大力身上的味道。洗过了,血腥味没了,但那股子属于成年男人特有的气息还在。浓烈的、沉闷的、像松木和泥土混在一起的味道。
“天……天王就是……”晓菊的声音开始发飘,“就是……”
“就是啥?”大力又往前凑了凑。
他的嘴唇离晓菊的耳朵只有不到一拳的距离。呼出的热气打在她的耳垂上。
晓菊的手开始抖了。连环画在她手里哗哗响。
“那杨子荣的枪准不准?”大力忽然问了句不相干的,“有俺的准不?”
“你……你又没枪……”晓菊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叫。
“俺有枪了呀。”大力嘿嘿笑着,“武装部发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整个人的重心往晓菊那边压过去了一点。一百八十五的大个子,宽阔的肩膀像一堵墙一样,把旁边这个瘦小的姑娘笼罩在阴影里。
晓菊的呼吸急促起来。
她能感觉到大力的胳膊几乎碰到了她的胳膊。隔着薄薄的棉布,那种滚烫的体温像火炉一样烤过来。
“不……不念了。”
晓菊猛地站起来,连环画掉在了炕上。她的脸红得像要滴血,连手电筒都忘了拿,转身就往门口跑。
“你书忘了。”大力在后面喊了一声。
晓菊头也不回,掀起门帘子就窜了出去。
门帘子落下来,东厢房重新安静了。
大力躺在炕上,双手枕在脑后,望着漆黑的房顶。
嘴角慢慢勾了起来。
前世做了七十五年的人,他太知道那种眼神意味着什么了。二十一岁的姑娘,正是心思最纯又最容易被雄性力量震撼的年纪。凌晨那一幕,在她心里砸下了一颗钉子。
不急。
钉子钉进去了,早晚会生根。
大力翻了个身,从炕头摸出一个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麻袋。
里面是白天从空间里取出来的极品黑瞎子整皮和完整的熊胆。
他掂了掂重量,眼睛里闪过一道精光。
明天初五。是该去柴火棚子见大金主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