昌华六中。
陈志明正在整理资料，突然毫无征兆地打了个喷嚏。
声音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楚。
坐在斜对面的周国强抬了下眼，瞥了他一眼：“最近换季，注意点保暖。”
陈志明揉了揉鼻子，有点莫名其妙：“我感觉还好啊，就是突然想打。”
“那还是感冒了。”
“……”
陈志明不知道该怎么接。
办公室里只开了他们这边一盏灯，其余工位都空着。
国庆假期，教学楼安安静静的，偶尔能听见楼下操场传来几声球响。
他们俩今天会出现在学校，理由很简单。
躲一切和陆铭有关的人。
自从陆铭火了之后，六中算是一下子被推到了风口上。
陆铭本人还好，反正人去省队集训了，可他背后的直系指导老师就没那么清净了。
这几天陈志明手机上的消息就没断过。
有老同学来套近乎的，有别校老师来打听带学生经验的，有家长想咨询孩子能不能走竞赛路线的，甚至还有培训机构旁敲侧击地问他有没有合作意向。
周国强那边更夸张。
他平时本来就不爱回消息，这几天干脆直接玩起了失踪。
即便如此，依旧有不少人能绕着弯子找到他，打电话时嘴上说着叙旧，话里话外却都是试探。
两人不堪其扰，索性一拍即合，跑学校来了。
陈志明忍不住伸了个懒腰：“说真的，我从来没觉得放假来学校加班是什么享受。”
“那是因为以前你没人烦。”
“也是。”
打开了话匣子，周国强也就问道：“你最近学习得咋样了？”
这话问得有些没头没尾。
陈志明听懂了，点点头：“还行，差不多了吧。”
“那就行。”周国强淡然道，“那我可以安心离职了。”
陈志明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猛地转过头：“等会儿？离职？！”
“嗯。”
“不是，你等等。”陈志明连忙坐直，瞪着周国强，“你前阵子让我接管10班班主任的活，我还以为你是想搞竞赛，结果你现在跟我说你是为了安心离职？”
周国强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陈志明越想越不对，猜测道：“不是，你真被挖走了？哪个学校？一中？实验？还是省城那边？”
“都不是。”
“那你离什么职？”
“我要是继续搞竞赛，就肯定留在咱们学校了。”周国强解释道。
陈志明皱着眉：“那你到底想干什么？”
周国强沉默了两秒，靠回椅背，目光落在窗外昏黄的天色上。
“去完成自己的梦想。”
听到这话，陈志明反而怔住了。
梦想。
这个词从周国强嘴里说出来，实在有点奇怪。
不，不只是周国强。
是从他们这个年纪的人嘴里说出来，都挺奇怪。
年轻的时候，谁没谈过点理想和野心，恨不得一口气把天都捅个窟窿。
可真到了三十往上，生活、工作、职称……一层层压下来，很多人慢慢就不谈这些了。
不是没有了，是觉得说出来太奢侈。
陈志明犹豫稍许，才问道：“你认真的？”
“认真的。”
“……什么梦想？”
周国强摇了摇头：“暂时还不能告诉你。”
“我们这关系，你还卖关子？”
“不是卖关子。”周国强平静道，“有些事现在说了也没意义，等真定下来再说吧。”
陈志明还是不甘心：“至少给点方向吧，你总不能明天直接人间蒸发。”
周国强想了想：“我可以告诉你，应该不是教育行业了。”
“啊？”
这下陈志明是真懵了。
他原本以为，周国强就算走，也多半是去更好的学校、更高的平台，或者回重点中学重新带竞赛队。
结果现在对方直接说，不干教育了。
这不是跳槽了，这是换人生赛道。
陈志明顿时生出一种很复杂的情绪。
惊讶有，错愕有，更多的还是惋惜。
“不是……”他声音都低了点，“咱们学校刚准备正经搞竞赛呢，你现在要走，太可惜了。”
周国强笑了笑：“咱们学校现在不一样了，有经费，有名气，后面还怕没有好老师来？”
陈志明想反驳，又发现这话没什么问题。
陆铭一出，六中的牌子确实一下就响了。
以前没人愿意来的地方，现在则未必了。
周国强继续道：“再说了，也不是明天就走，该交接的事我会交接完。”
“倒是你，得抓紧适应一下班主任的生活了。”
陈志明：“……”
他脸上那点惋惜顿时被一股熟悉的烦躁给冲淡了。
“我就知道你没安好心。”他没好气道，“怪不得前阵子天天让我去10班转悠，连班会都拉着我旁听，合着你那时候就在铺路了。”
周国强神情坦然：“提前培养。”
“我谢谢你啊。”
“不客气。”
陈志明被他气得都想笑了，摆了摆手：“知道了知道了，10班的事你不用操心，我接就是了。”
周国强点点头：“谢了。”
陈志明没再追问所谓的梦想到底是什么。
他只是忽然有点感慨。
这么多年了，他还是第一次在周国强脸上看到这种神情。
不是厌倦，不是隐忍，也不是平日里那种什么都看得开的淡然。
而是一种很少见的确定感。
像是这个人终于想明白了，自己接下来要往哪儿去。
窗外天色渐暗，校园里最后一点傍晚的光慢慢沉了下去。
办公室的灯映在玻璃上，把两人的身影都照得有些模糊。
片刻后，陈志明重新低头看向桌上的讲义，又问了一句：“那你什么时候走？”
周国强看着电脑屏幕：“不出意外的话，等陆铭回来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