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委席上。
周志强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他的身体坐得很直。
但是,他的脑袋,正在以一个固定的频率,微不可察地前后点动。
严淑芬转头看他。
“这歌……”
严淑芬卡壳了。
她不知道该用什么专业的乐理知识来评价这首歌。
和弦简单,编曲直接。
但是,就是让人想跟着动。
周志强停下点头的动作。
“洗脑。”
他吐出两个字。
“这个螃蟹,太厉害了。她完全掌握了大众的听觉神经。”
“这首歌的洗脑程度,比上一首还要夸张。”
曲治珉坐在旁边,手里端着保温杯。
他慢悠悠地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
水汽氤氲中,他脸上的得意完全藏不住。
他转头看向周志强。
“那可不。”
曲治珉放下保温杯,手指在桌面上敲出《最炫民族风》的鼓点。
“我们蓝鲸的人,能不厉害吗?”
周志强转过头,看着舞台。
心里一万头草泥马狂奔而过。
显摆什么?
不就是你们公司的吗?
至于这么得意忘形吗?
周志强手握成拳头,抵在嘴边咳了一声。
“厉害是厉害,就是有点太接地气了。”
曲治珉身子往后一靠。
“接地气怎么了?音乐就是要服务大众。你看现场这气氛,哪一期有这么嗨过?”
周志强不说话了。
因为他发现,自己的脚又开始不受控制地点地了。
舞台上,间奏结束。
马红英的嗓音再次拔高。
“你是我心中最美的云彩!”
“斟满美酒让你留下来!”
胡科凑近麦克风。
“留下来!”
全场观众跟着胡科一起大喊。
“留下来!”
声音掀翻了演播厅的屋顶。
“永远都唱着最炫的民族风!”
“是整片天空最美的姿态!”
灯光疯狂闪烁。
胡科突然往前跨出一步。
他单手扶着吉他,另一只手拿着麦克风,身体前倾。
“呀啦啦喔喽哩,呀啦啦喔喽哩!”
“呀啦啦喔喽哩,呀啦啦喔喽哩!”
一段极其魔性的说唱从他嘴里蹦出来。
全场观众愣了一秒。
随后爆发出更狂热的尖叫。
那个白衬衫男生双手抱头。
“老胡又唱Rap了!”
“这Rap怎么这么魔性!”
“我脑子里现在全是呀啦啦喔喽哩!”
胡科推了一下眼镜,面无表情,但嘴里吐词极快。
“我听见你心中动人的天籁!”
“登上天外云霄的舞台!”
马红英接上最后的高音。
“你是我天边最美的云彩!”
“让我用心把你留下来!”
“留下来!”全场齐呼。
“悠悠的唱着最炫的民族风!”
“让爱卷走所有的尘埃!”
侧幕后。
唐恬看着监视器里陷入疯狂的观众席。
她掏出手机,打开通讯录。
找到吕美娜的名字。
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敲击。
“吕总监,联系广场舞音响设备商。”
“这首歌,要免费授权给所有生产广场舞音响的厂家。”
打完,发送。
演州蓝鲸。
吕美娜正盯着电脑屏幕上的彩铃下载数据。
手机震动。
她拿起来看了一眼。
唐恬发来的消息。
吕美娜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摩擦声。
她盯着屏幕上的“广场舞音响”五个字。
脑子里瞬间浮现出大江南北,每一个公园,每一个小区空地。
几百个大妈,提着几百台音响。
同时播放《最炫民族风》的画面。
吕美娜站在办公桌前,放下手机,走到窗边。
演州蓝鲸总部的窗户朝南,能看到楼下的中央广场。
傍晚六点半,广场上已经聚了二三十个大妈,正在排队形。
吕美娜看了一眼那些大妈,又看了一眼手机。
她按下内线电话。
“小刘,再进来一趟。”
助理小刘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刚才联系运营商的文件。
“吕总,彩铃那边已经——”
“彩铃的事先放放。”
吕美娜把手机递过去。
“看看这条消息。”
小刘接过手机,扫了一眼。
“广场舞音响?免费授权?”
他抬起头,满脸困惑。
“螃蟹老师这是要干嘛?免费?”
吕美娜走回桌边坐下,双手十指交叉撑在下巴上。
“你别管她要干嘛。她要免费,就免费。去联系。”
小刘点了点头,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吕总,广场舞音响厂家……我上哪找去?”
“网上查。”
“……好的。”
小刘出了门。
吕美娜靠回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免费授权。
这小魔王,图什么?
她想了三秒钟,突然坐直了。
不对。
免费授权给广场舞音响厂家,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每一台新出厂的广场舞音响里,都会预装这首歌。
意味着全国每一个广场、每一个公园、每一块空地上,每天早晚两场,都会响起《最炫民族风》。
意味着这首歌会渗透到每一个家庭,每一条街道,每一个角落。
吕美娜慢慢捂住了脸。
唐恬这不是在推歌。
她在制造一场听觉灾难。
……
两周后。
演州,东城区菜市场。
早上七点。
一个卖豆腐的老大爷蹲在摊位后面,手机外放。
“苍茫的天涯是我的爱——”
隔壁卖猪肉的大姐手起刀落,剁了一块排骨。
“绵绵的青山脚下花正开——”
她跟着哼了出来。
卖豆腐的大爷抬头瞪她。
“你别唱了,我这手机自己放的我都烦了,关不掉。”
“关不掉?”
“我孙女给我下载的,设成铃声了。我不会改回来。”
猪肉大姐笑了两声,低头又剁了一刀。
“我也是。我闺女给我手机装的。我现在一天接六七个电话,每个电话响起来都是这歌。”
大爷叹了口气。
“你说这歌吧,第一天听,挺好听。第二天听,也行。到了第三天,我做梦都是留下来。”
菜市场入口处,一辆出租车停在路边。
司机摇下车窗,车里的音响正放着同一首歌。
“你是我天边最美的云彩——”
路过的行人脚步顿了一下,扭头看了一眼出租车,又看了一眼菜市场里卖豆腐的摊位。
两个方向,同一首歌,不同的进度。
行人加快了脚步,低头往前走。
走出五十米,拐进一条小吃街。
左边,烤面筋的摊位上挂着一个蓝牙小音箱。
“留下来!”
右边,炸串的摊位上放着一台收音机。
“悠悠的唱着最炫的民族风——”
行人站在小吃街正中间,左耳一个版本,右耳一个版本。
他闭上了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