荧光棒在屏幕里甩开两道粉绿的圈。
车厢里没开顶灯,前排仪表盘亮着,蓝白色的数字压在真皮座椅和深色木饰上,像把整辆车都泡进了冷水。陆绝坐在后座,膝上摊着平板,右手端着半杯红酒。酒液轻轻一晃,映出监控画面里那个踩着桌沿、扛着喇叭、还被两根荧光棒拖着手腕乱舞的姑娘。
荒唐,吵,疯得没边。
偏偏她还在打人。
走廊另一端的黑衣人刚围上去,楚狂歌抬腿就是一脚,青花瓷瓶当场报废。监控收音不算清,可那声撞墙动静透过车载音响传出来,还是够结实,跟拿锤子砸在后排靠背上没差。
助理坐在副驾驶,手机、平板、耳机全开着,耳根子快被几路汇报烫熟了。他回头看了一眼,脸色发青。
“陆总,再这么打下去,要出大事。”
陆绝晃着酒杯。“哪件不大。”
助理喉头堵了一下。
他跟了陆绝三年,见过这位爷砍项目、掐收购、逼得几个老牌公司连夜换董事会,也见过他在发布会上拿着话筒,语气平平,把对家一整套财务包装拆得只剩骨头架子。可今天这场面,还是让他太阳穴跳个没完。
屏幕里那姑娘,已经不叫艺人了,叫凶器。
“警方那边已经有人接到酒店客诉。岛上广播外放洗钱录音,住客又是跑又是拍,星幂肯定会先甩锅。楚小姐再把人打出个好歹,明天热搜一旦走偏,您前头铺的线全得跟着烧。”
陆绝抬眼,看了下前挡风玻璃外头的酒店。
十二层有一片灯亮得扎眼,时明时灭,走廊上人影乱窜。海风卷着潮气拍在车窗上,留下大片水痕。远处码头灯火一排排压过来,照得海面发白。今晚这座岛,活像个刚捅开的马蜂窝。
他把酒杯放回杯托。“烧就烧。”
助理差点以为自己耳朵出毛病。“陆总——”
“我花钱,不是为了看她规规矩矩走流程。”
陆绝往后靠,视线还落在平板上。
楚狂歌已经从走廊退回办公室,门口一群人挤着没敢往里扑。她手里的荧光棒还在抽风,整个人被系统拖着扭成鬼样子,偏偏那张脸顶着五颜六色的灯,还能骂人骂得稳准狠,张口就往副导演祖坟上刨。
陆绝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下。
助理后颈一凉。不是他胆小,是这位爷一露这表情,多半有人要倒霉。
“您还笑得出来。”
“她打得不错。”
助理按了按耳机,听完技术组新送来的汇报,额角青筋跟着蹦。
“星幂已经开始删片段了。今晚岛上住客拍到的二十三段视频,十五段被限流,四段直接下架。还有,他们找了三家营销号,准备往‘楚狂歌精神失常、袭击节目组’上引。咱们的人再不下场,舆论口子就要让他们缝住。”
陆绝伸手,指尖在平板边缘敲了敲。“再等。”
助理回头。“还等?”
“让她再闹大点。”
车里安静了两秒,只剩空调出风口轻响。前排开车的司机都把呼吸压住了,眼睛死盯着前头,一副听见了也当没听见的职业修养。
助理是真压不住了。
“陆总,您要借她的手捅星幂,我懂。可捅归捅,真把人留在里面,局面就不归咱们了。李导那边已经疯了,龙哥的人也下场了。再拖一会儿,他们未必还想要盘,先把人废了再说都不稀奇。要不我现在让人从西侧楼梯切进去,先把她带出来——”
陆绝抬了抬手。
助理立刻住口。这个动作幅度很小,意思却很硬。
“带出来,然后呢。”
“先保人,再保东西。”
“你错了。”
陆绝把平板转了个角度,让助理自己看。
画面里,楚狂歌正踩着一地碎瓷,拿喇叭砸向一个黑衣人。她肩线被扯得发皱,小腿外侧估计也挨了狠的,落地时有半拍发僵。可她没往窗边跑,没往电梯冲,也没求救,反倒借着广播录音和满楼围观,把整局拖进了另一个打法。
她不是在逃。她在把所有门都踹开。
陆绝开口,语调很淡。
“现在带她出来,星幂明天就能发声明,说节目组突发意外,艺人情绪失控,内部已经妥善处理。监控、视频、录音,全会被他们买成残片。她今晚白挨打,我的钱也白砸。”
助理咽了口唾沫。这话不好听,可半句没错。
资本最会收尸。只要场面没闹到盖不住,脏水和白漆总能凑一桶。
“可她已经闹成这样了。”
“还不够。”
陆绝的手指停在屏幕角落。那里有个被人挤开的住客,正举着手机拍。镜头晃,画质烂,声音也糊,可这类东西最难杀——因为它不是一个源头,是一堆。
“星幂做防火墙,做内容清洗,做舆情反控,靠的不是墙厚,靠的是时间差。先删,先压,再分流。只要前十分钟把火头按住,后面再烂都能圆。她现在还在十二层,围观的量没炸开,下面的人也没全醒。”
助理顺着他的话往下接,脑子转得飞快。“所以您在等扩散节点。”
“对。”
“酒店客人,岛上工作人员,码头直播,媒体线——”
“还有星幂自己的人。”
助理一顿。
陆绝抬起酒杯,喝了一口,喉结滚过后才把后半句吐出来。“人一急,最爱自己补刀。”
他话音刚落,耳机里就炸出一段急报。助理连听两句,脸色变了。
“副导带人上楼了,拿了甩棍,还开了悬赏——抓到楚狂歌给十万。”
陆绝笑了。
这就对了。
前头那帮黑保镖还算专业,只拿人,不喊价。副导一掺和,性质就换了。节目组内部人员公开加码,味道立刻变脏。今晚只要有人把这句录下来,明天星幂就别想装无辜白莲花。
助理抹了把额头的汗。“陆总,再等,真要闹出命案。”
“死不了。”
“您这么有把握?”
“我看过她体检单。”
助理噎住了。这位爷看女明星体检单的口气,跟看季度财报差不多,平得离谱。问题是,谁家看完体检单能得出“死不了”这种结论。
陆绝垂着眸,继续看屏幕。
楚狂歌被系统拖着扭腰,手里荧光棒乱飞,门口那群人却没一个敢硬顶。她今晚最值钱的地方,不是那份盘,也不是那张脸,是她这股横劲。人一旦横成这样,对面再多人,也得先掂量自己脑袋够不够硬。
守规矩的人,活在表格里。
楚狂歌不在表格里。
助理忍了忍,还是开口。“那警方呢?酒店外头已经有巡逻艇往这边靠,岛上派出所一旦上门,咱们的人再动,就不止商业博弈了。”
陆绝把酒杯放下,抬眼看向前排后视镜。“你跟我几年了。”
“三年四个月。”
“还没学会算账。”
助理背上出了层汗。这不是骂,是提醒。他跟这位主子说话,最怕这三个字。算账。因为陆绝从不谈气势,只谈投入产出,一旦有人算错,他连第二次犯错的机会都不给。
陆绝把平板扣在膝上。
“警方上门,星幂比我更慌。岛是他们的局,酒店是他们的人,录音从他们楼层放出去,打手也是他们先叫的。警方来了,先查谁?”
助理张了张口。
陆绝替他说完。“先查控场那一边。”
助理呼吸一停,脑子终于通了。
没错。今晚这岛上,只要把场子闹到警察必须露面,那星幂就不再是暗处那只手。它得站到灯底下,解释广播谁开的,保镖哪来的,为什么全楼封口,为什么节目组副导会在艺人房门口喊十万抓人。
他们越动,破绽越多。
而陆绝现在最不缺的,就是把破绽变成证据的耐心。
助理压低声音。“那咱们现在做什么?”
陆绝看向车窗外,海风把停车场边上的旗子吹得啪啪作响。他开口时,嗓音压得更低。“把技术组拉满。”
助理立刻掏出另一部手机。“目标?”
“星幂的内容防火墙,酒店内网,岛上直播端口,三条线一起盯。视频删一个,补十个。热词压一个,放二十个。警报要是响了,先别急着冲,试他们的备份池。”
助理手指飞快敲着屏幕,敲到一半,又抬头。“只做传播?”
陆绝望着平板里那个把荧光棒挥成凶器的姑娘,唇边牵了下。“准备好资金,随时切断星幂的防火墙。”
助理呼吸卡了半拍。
这句话的分量,他比谁都清楚。
切防火墙,不止是抢流量。那是直接往星幂的数据仓和内容清洗链上砍。要砍成了,今晚这座岛上所有偷拍视频、录音、直播备份,都会像开闸的洪水,顺着全网平台往外冲。要砍不成,他们的人也会暴露,后头几条暗线跟着全废。
“陆总,这步一走,您跟老爷子那边就真没回头路了。”
陆绝把目光从屏幕上移开,扫了他一眼。“我什么时候走过回头路。”
助理闭嘴了。
老爷子。星幂背后那位真正的掌舵人,圈里谁提都得绕着弯叫一声前辈。老派,稳,狠,几十年里把人情和资本拧成一张网,压着半个内娱喘不过气。陆绝这些年一直没正面掀桌,不是掀不动,是火候没到。今晚这一刀要是落下去,就等于把隐忍撕开了口子。
而这口子,偏偏是楚狂歌那个疯子用喇叭和荧光棒砸出来的。
荒唐到离谱。
助理把消息发完,耳机里很快回了几声确认。他又听了十几秒,低声汇报。
“技术组就位。岛上酒店有两套内网,一套给住客,一套给节目组。住客那条线很脆,节目组那条有加密层,星幂自己的人在守。外网话题词库刚更新,已经开始屏蔽‘洗钱录音’和‘岛上围殴’。”
“把词拆开。”
“已经拆了,换成代号和谐音。”
“视频呢。”
“住客自发上传的还在爬,节目组内部偷拍视频也有外流迹象,量不大,五分钟后能起第一波。”
陆绝“嗯”了一声,重新拿起平板。
画面又变了。
楚狂歌没再守办公室,她抢了个空档,扛着喇叭冲出门。几个黑衣人追在后头,镜头晃得厉害,有人摔倒,有人撞墙。副导也跟上来了,衬衫后背全湿透,手里那根甩棍晃得人眼皮疼。
她跑的路线很刁,没往电梯口钻,反倒贴着走廊尽头拐。
助理盯了两眼,脱口而出。“她要去消防通道。”
陆绝没说话。
电梯口有人守,楼梯间反倒是最乱也最窄的口子。窄,意味着人多施展不开;乱,意味着谁先冲谁先挨打。楚狂歌这疯法粗归粗,路选得倒不笨。
助理看着屏幕,心口发紧。“她体力快到底了。”
陆绝把画面放大。
楚狂歌肩头的喇叭带子已经勒进外套里,左臂摆幅比右边小了半截,跑动时有个压着腰的动作。那个盘多半还在身上,位置没换。她挨了不少下,速度也慢了。可她每次拐弯都不肯白拐,总要顺手掀个推车,踹个灭火器箱,或者把路边装饰物砸向后头的人。
跑命还不忘埋雷。
陆绝看了片刻,唇边那点笑意压不住了。
助理回头,正好看见这幕,心里狠狠一跳。“陆总——”
“嗯。”
“您很欣赏她。”
陆绝没答这句。
欣赏?这词太轻。他看人,先看值不值钱,再看能不能用。楚狂歌今晚这场发疯,值钱到让他都生了点耐性。因为她不是按别人给的台本闹,她是把台本撕了,拿碎纸当刀子往回捅。
这种人少见。
更少见的是,她自己还没这份自觉。
平板里,楚狂歌已经冲到消防门前。后头黑衣人快追上了,副导在走廊里吼得破音,周围还有住客举着手机追拍,灯光一晃一晃,像给这场闹剧打了层廉价舞台光。
陆绝收回视线,开口。“让法务准备。”
助理愣了下。“告谁?”
“先保她今晚所有伤情记录,保全舆情时间线。等天亮,谁动手,谁喊价,谁删视频,挨个告。”
助理呼吸都顺了点。这才是熟悉的陆总。前头看戏,后头剁肉,刀一把接一把,专往筋上割。
“好,我这就安排。”
“还有。”
“您说。”
“码头那边的媒体船,放一条线过去。”
助理手一停。“放媒体上岛?”
“他们不是爱拍独家么,给他们独家。”
这下连司机都差点脚底打滑。
助理头皮发麻,却还是照办。今晚这盘棋已经不是救人那么简单了。陆绝是要把星幂堵在聚光灯底下,让它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你说他狠,他偏偏还给你留了条解释的路。可只要你敢走,那条路通向的多半是坑。
耳机里忽然传来技术组的急声汇报。
“秦助,星幂防火墙升级了,节目组专线正在反追踪。”
助理立刻压低嗓子。“咱们暴露了?”
“还没,他们在筛源头。要切,现在是窗口,再晚三分钟,他们备份池会全部转冷仓。”
助理扭头看向后座。“陆总——”
陆绝没立刻答,视线还落在屏幕上。
楚狂歌已经撞开了消防门,红色门板弹回去半截,又被追上来的人用肩顶住。楼梯间的感应灯一层层亮起,狭窄,发白,水泥墙上全是潮痕。她扛着喇叭往下冲,后头脚步一阵紧过一阵。
陆绝抬起手,指腹在杯口碰了下。“切。”
助理心口一震,手比脑子快,直接把指令送出去。
“全组执行,切星幂防火墙,抢窗口!”
耳机那头的键盘声立刻连成一片。
车外海风拍窗,十二层的灯还在乱跳。停车场另一边,几辆新来的商务车悄悄熄火,有人下车,夹着设备箱,沿着阴影往酒店侧门摸。
陆绝靠回座椅,端起酒杯,望着屏幕里那道冲进楼梯间的身影。
“今晚才刚开始。”
而酒店十二层尽头,那扇消防门已经合上了大半。楚狂歌被逼进了狭窄楼梯间,副导演带着人扑到门前,甩棍在掌心敲得发响,手电光先一步灌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