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枯崖这一喷,岳枯崖这一喷,不在乎多杀几个,他要的是把镇门台最后那层还算干净的石皮彻底抹脏。
白滑意上了台,黑档泥沾了缝,镇门台底层那一圈黑口便像闻见了很多年最熟的味,瞬间全开。不是先朝苏长夜那些站在刀口上的人开,而是先朝那些披着官袍、宗袍、商号袍,骨里却已经被旧账泡烂的人开。
第一个下去的,是州府一名供奉。
他原本站在韩照骨左后,方才还在替黑甲封线,听岳枯崖报“承火者、执骨者、楚印者”这些名字时,眼里那点算计谁都看得见。可他自己大概怎么都没想到,镇门台黑口真正张开后,先认的不是承火也不是执骨,而是他靴底那层极淡极脏的官骨泥。
黑口一开,他整只右脚先陷。
不是陷石。
像下面有无数只冷手一起抓住他脚踝往下拖。那供奉修为不弱,反应也快,反手便拍出三张镇门符往脚下压。符刚亮,黑口里却忽然伸出一截像账册边页一样的灰白薄片。薄片一刮,三张镇门符竟当场卷成烂纸。
“救我!”他这才失声。
旁边两个黑甲想去拉,手刚碰到他袖口,袖口下方便猛地裂出一排极细的白字。
那不是符,而是审名册投下的字影。
字极快,一闪而过。
可那半个“押”字,很多人都看见了。
这人曾经押过不该押的骨。
所以第一门点先认他。
随即,他整个人便被黑口径直拽了下去,只来得及露出半截惊骇到扭曲的脸,然后便像掉进了台底那口看不见的老井,连叫都没叫第二声。
台外气一下更死。
众人发紧,不是因为死了个供奉,而是都明白事情变了。
第一门点今晚真开始审了。
而它一审,根本不问你是州府、宗门还是谁家的老掌事。它只问你骨头里那口账脏不脏,该不该先下去。
第二个下去的更狠。
是太玄剑宗刑峰一名执事。
这人刚才还在想趁乱去抢第三库外掉出来的一页转押录残纸,手都还没碰到,脚下黑口便先张。不同于方才那个州府供奉,他被拖下去前,背后竟自行浮出一道极薄极窄的白骨锁影。锁影一出,悬旗井那边楚红衣眼神立刻冷了。
这是楚家旧牌锁。
刑峰拿楚南残名做库封,果然不是楚白侯一人私活,而是有人跟着一道吃了很多年。
那执事只吼了半句“楚长老——”,人便没了。
楚白侯听见这半句,眼里那点本就压着的阴一下更深,却还是硬站着没退。因为他很清楚,一旦这时候自己先动,等于当众承认悬旗井和楚南转押录那口锅真都扣在他头上。
可他不动,不代表台下那些被点到的人也能装死。
问骨楼那边第三个出事。
一名骨手刚想往后缩,手里骨珠串突然自己断开,珠子噼里啪啦落一地。每一颗珠子裂开,都露出里头一小点灰黑骨粉。显然这串骨珠不是单纯兵器,而是这些年从第一门点周边各处偷偷截来的残骨喂出来的。黑口一认,直接顺骨珠一路咬上去,把那名骨手整条手臂先拖成骨架,随后整个人也跟着半跪下去。
他想求宁无咎。
宁无咎却只是站在高台边,骨珠早已停了转,神色依旧带着那点若有若无的笑。
笑没了大半,却还是没伸手。
因为他看得更清楚。
伸也未必救得下。
这时候谁碰被点名的人,谁都可能沾上下一口。
“第一门点不认官,不认宗。”姜照雪盯着台上不断张合的黑口,声音很低,“它只认该死的人先下去。”
这话像把一层皮一下刮开。
州里的狗怕的,不就是这个。
他们最怕的从来不是门后怪物太凶,而是这种很多年前就立好的旧判,真有一天会连他们一起算。因为他们这些年靠守门皮活下来,本身就不是干净的。
苏长夜立在镇门台中央,审骨令还在手里,周身那股被判骨台映得更冷的气越来越实。台下黑口认人越准,越说明青霄旧朝这套东西没有烂透。州府、宗门、问骨楼这些人想拿第一门点做秤、做笼、做买卖,也得先看这旧台愿不愿。
很好。
那就让它先迎面审。
韩照骨脸色却终究不好看了。
因为他发现,黑口先吞下去的几个,全是州里这些年靠着“替门做事”混位置、混资历的人。而他刚让岳枯崖起笔那一下,更像生生替镇门台把“州府也在这张账里”的味递了出去。
这不是他想要的局。
他想要的是州府压判,不是判先压州府。
可局到这一步,不是他说停就停。
岳枯崖那支黑笔也在这时真正写下第一串字。
那名字不是落在册上,而是直接写在半空。
“押骨者——”
可“押”字还没写完,判骨台底下忽然冲上一道极细极亮的白火线。不是爆炸,是斜着一划,把那个“押”字当空烧没了一半。岳枯崖眼神第一次一缩,黑笔尖也跟着抖了一抖。
承火到了。
姜照雪脚下那枚红铜钥此刻正和镇门台东侧最深的承火路硬生生扣在一处。她嘴角已经见血,左颊那道承火痕几乎白得发亮,却还是把手死死按在地上。
你要写州府旧档。
她就先烧州府那一笔。
岳枯崖盯着她,嘴角那层像撕纸的笑慢慢敛了。
“承火人。”
“你烧掉一笔,就得看见一笔。”
“看见又如何?”姜照雪抬眼,“我本来就是来点名的。”
台外很多人听到这里,脸色都变了。
点名。
这两个字被州里埋太久了。埋到很多后辈根本不知道承火线最早是干什么的,只把她们当一类和门点关系很深、碰不得也说不清的钥。可今晚这几句话一出,谁都明白了。
承火这把火不是给门点续命,而是给门前这些脏东西点名。
楚白侯显然也明白再拖下去,悬旗井那边迟早要真炸。他终于不再站着装镇定,身形一晃就往南侧掠。
方向楚白侯扑的不是城外,是悬旗井。
他要先去切井。
或者说,先把楚家南支那条线直直掐在自己手里。
楚红衣一眼就看穿,连招呼都没打,短剑已化作一线黑影跟上。
“想动楚家的井。”
“先问我。”
悬旗井方向,地下隐约已有闷响一声接一声传上来。
像很多年前埋下去的那杆断旗,这一夜总算要真正出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