判火一亮,楚白侯再想把自己藏回“刑峰长老”“楚家外护”的那层皮里,就已经不可能了。
可他这种人,最会做的从来楚白侯从来不是认罪的人,他只会下更重的狠手,把刚被挑开的真相重新压回去。
所以他根本没退。
判火烧着脊背,他反而把手按得更深,直接按进自己胸口那层被悬旗井断旗撞裂的血肉里,从里面生生掏出一枚更旧、更薄、边缘几乎磨平的白骨牌。
牌上两个字,已经很浅。
可楚红衣一眼就认出来。
楚护。
那不是楚家主牌,而是南支外护牌。
楚白侯这些年拿来遮身、拿来借楚南名头在州里行走的,果然不是主脉东西。可偏偏就是这块外护牌,让他把很多本不该由他碰的楚家旧线,一层层接到了自己手里。
“你以为主脉死光了,外护就不是楚家?”楚白侯握着那块白骨牌,这才彻底露出牙,“楚南埋骨台下那些人若不是靠我这些年替他们留名、替他们挡州府、挡问骨楼、挡宗门别脉,早就被人磨成粉吃干净了。”
“留名?”楚红衣声音冷到极处,“你是把他们的名字一块块挂到你自己的链子上喂门。”
“那又如何?”楚白侯猛地抬头,眼里第一次有了真正疯硬的光,“活下来的人,才配说如何。”
“死人守得再好,骨也只配埋地下。”
“你真以为天渊州这种地方,靠什么狗屁纯守就能把一条线留到现在?”
“不是靠你们这群说话漂亮的后辈。”
“是靠我这种肯脏着手、肯拿死人换活人的,一下替楚家把那层壳续住!”
他这番话说得极快,也极像真心。
因为这就是他这类人最爱信、也最爱拿来给自己遮丑的那套逻辑。
什么都能卖。
只要最后手里还剩一个姓,还剩一层壳,还能继续替自己说一句“我至少让这条线活下来了”,那中间喂了谁、埋了谁、卖了谁,似乎就都能算成必要的脏。
可惜楚红衣最不吃这套。
她甚至懒得和他争道理。
完整楚印一翻,直接落井。
这是楚印第二次真正落台。
第一次是在楚南埋骨室,她把那半口被埋太久的气接回去。那时接的是根。现在这一印落的是台,接的则是很多年前楚南留在第一门点外环这条线上的真名。
印一落,悬旗井终究不是只往上顶半截断旗了。
井底无数压了太多年的细小旧牌像被水一冲,哗地一起往上翻。不是飞,像很多死人终于肯把自己那点还没被人彻底磨尽的名,顺着井口迎面吐出来。
楚红衣没有让这些牌散。
她手腕一压,完整楚印便像一块最重的旧骨,生生把这群浮名定在了半空。
紧接着,她把那卷楚南埋骨转押录掀开,直接对着井口念。
“楚南第三营,补台卒六十二。”
“楚南第七营,填喉死七十七。”
“楚南残部,下台不归宗。”
“楚南埋骨,不转外护。”
她每念一行,井口便有一块旧牌亮一下。牌光不大,却硬。硬得像这些年所有被转押、被换名、被拿去喂库的楚南死骨,都在顺着她的声音硬生生把自己该站的位置再站回来。
杜老不知何时也到了井边。
这老剑奴抱着那柄没开锋的旧铁剑,腰更弯了些,眼却亮得像钉子。楚红衣念到“楚南埋骨,不转外护”时,他总算沙声接了一句。
“楚南守台。”
“守到死,也不入别谱。”
这一句一出,悬旗井里那杆断旗终是真正冲了上来。
不高。
也不完整。
可它一出来,楚白侯手里那块楚护白骨牌便先裂了一道缝。像井下那些真正守过台的人,这才肯当着临渊城所有人的面,直直把他这块借着楚家名活了太久的外护牌踩出第一道裂。
楚白侯脸色铁青,脊背那层白却被判火烧得更清了。那里不是几枚钉那么简单,而是一整条顺着脊柱钉进去的白骨脉路。脉路里还嵌着许多极小极小的碎牌角、封签角和骨屑。刑峰、楚南、州府、问骨楼,几家东西全被他喂进自己身上,硬养出这么一条人不人、门不门的脊骨路。
州里的大人物见多了脏事。
可真看见有人把自己养成这副样子,很多人脸还是忍不住变了。
因为这不是单纯叛。
这是拿人间诸线给门养桥。
楚红衣也看见了那条脊骨路,眼里最后那点与“同姓同宗”沾边的东西彻底没了。
“你不是替楚家留壳。”
“你是拿楚家的壳,替自己多长了一截骨。”
“那又如何!”楚白侯忽然厉喝,像终究不想再扮半分从容,“我长出来了,我就比台下那些死得干净的更值钱!”
说完,他竟一把抓住离自己最近的两名刑峰弟子,直接把人往悬旗井口砸。
那一手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喂台。
这两人耳后都埋着白钉,平日就是他最顺手的钉路。如今眼见判火快把自己脊骨路烧断,他索性猛地把这两条小路先扔进井口,要借楚家旧井这口最真、最重的气,给自己再续一截。
楚红衣根本不给。
短剑一线,先断左边那弟子喉。右边那名刚要被扔下井,她膝一顶,硬生生把人撞偏。可偏开的同时,那弟子耳后白钉却已自己弹出,顺着井口白光往楚白侯脊背飞去。
这一下太阴。
若真让它补上去,楚白侯那条脊骨路立刻还能再续。
苏长夜一直盯着,等的就是此刻。
青霄自侧下挑。
不是挑人,是挑钉。
白钉被他一剑挑飞,楚白侯脊背那层刚想合上的白骨路顿时当场露了底。里面竟不止是钉,还有一节节像小锁一样扣着的细白骨圈。每一圈上都压着不同的碎字。
刑。
楚。
押。
渡。
骨。
他这条脊骨,是真的拿临渊城许多旧账一节一节串出来的。
这一下,连台外那些本来还想替他留一线的人都彻底看明白了。
楚白侯不是脏一半。
他是脏透了。
而审名册此时也像终于吃够了味,第二笔血字死死往下一压,把“楚白侯”三个字钉得更深。字下还多出了一条极细的灰线,正顺着名字慢慢往悬旗井和刑峰第三库两头拉。
像判骨台也在告诉所有人——这条路,今晚非断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