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白侯脊骨一露白,州里的大人物总算全到了。
这些人不是现在才赶到,他们此前一直站得更高、更远,像在隔空量局。如今悬旗井、折枪台、灰索台、官骨井都已连成一半,审名册也把“楚白侯”径直写实,他们便再不能继续只用眼看。
太玄剑宗副宗执、州府两名老供奉、闻家主脉来人、几家老号真正掌柜,甚至连一向不怎么愿在明面上与州府同台的两位外州客,也都站到了镇门台外最前一圈。
他们到这,他们不是来主持公道,只是想亲眼看着第一门点这第一刀究竟落向谁。
楚白侯显然也看见了这群人。
所以他反而不再后退,甚至主动往镇门台中央走。
他一边走,背后那条被判火烧得发白发裂的脊骨路一边往外滴血。血不落地,半路就被他手里那块裂开的楚护牌吸进去。像他要趁所有该看的都看见时,把最后这一下一下赌大。
“苏长夜。”楚白侯站到台心,喘息已重,眼里却全是硬,“你要杀我?”
“那就当着他们的面来。”
他抬手一扫,把周围州府、宗门、世族那些真正说得上话的人全划进去。
“让他们都看看。”
“一个北陵来的外人,拿着不知哪来的审骨令、踩着第一门点的旧判,凭什么在天渊州、在太玄剑宗、在镇门司和各家主事面前,直接斩一个刑峰长老。”
这话极毒。
楚白侯这番话不是在替自己洗白,而是在替这些“规矩”找最后一层挡刀的壳。
你们不是最讲州、讲宗、讲秩序、讲谁该由谁来处置?
那好。
现在他把自己迎面塞回这层壳里。
你苏长夜若还想杀,就等于先斩这层壳。
很多人果然脸色动了。
不是替楚白侯不值。
是楚白侯这句话生生点中了他们心里最在意那层东西——第一门点可以审,刑峰可以烂,州里这些脏账也可以翻。可最后谁有资格拿着旧判,直接当众把一个州域宗门长老斩在台上?
若这口子一开,后面很多壳都会一起裂。
韩照骨眼神极沉,显然也在衡量。
闻青阙白剑垂着,没说帮,也没说拦,只看苏长夜。
宁无咎则第一次收了笑,骨珠握在掌中,一声不响。因为他也知道,今晚这一刀若真落下,临渊城后头的棋就会全变。
楚红衣满脸血,站在悬旗井边没有说话。
她只把完整楚印往前托了半寸。
意思很明白。
楚家的井在这儿。
楚家南支埋骨在这儿。
楚白侯这人该不该死,楚印认。
姜照雪则压着承火钥,白火一路沿着台缝游走,没有熄。
她不是在催谁。
她是在告诉所有人——判火还在,判还没完。
苏长夜看着楚白侯,又看了一眼判骨台在自己识海里投下的那块主碑。
碑上那两句旧字没有变。
门前无贵。
执骨先断路。
既然如此,楚白侯现在拿州、拿宗、拿长老身份往自己身上裹的这层规矩壳,本就不该被算在“贵”里。
它只是一层更厚的皮。
那就先斩皮。
他抬脚向前。
一步。
两步。
没抢,也没快。
台外很多大人物眼神都在变。
因为他们发现,苏长夜走这几步时,手里的审骨令并没有收回去,脚下镇门台那一层刚才还在乱吞人的黑口反而随着他一步步向前,慢慢安静了半寸。不是门认主。
更像判骨台此刻真把他这一步算进了“行刑”里。
韩照骨终是开口,声音沉到极处。
“苏长夜。”
“你若敢坏州门规矩——”
“规矩?”苏长夜第一次当着这么多人打断他,声音冷得一丝不剩,“你们用死人名字养位时,规矩在哪。”
“拿楚南埋骨转押时,规矩在哪。”
“拿弟子埋钉、拿官骨喂井、拿问骨楼旧货养第三库时,规矩又在哪。”
他每问一句,审名册上“楚白侯”三字便更亮一分。
问到最后,镇门台上空忽然自己响了一声。
那动静不像钟响,更像碑起。
一道极沉极冷的旧音自太衡门更深处传出来,像很多年前那口真正的判骨台,也在这时候硬生生替苏长夜回了所有人一句。
——审名既出,门前无宗。
这八个字一出,台外所有脸色全变。
因为这这句话不是苏长夜强说出来的,是第一门点自己认下的。
门前无宗。
也无官。
无位。
无谁家的壳。
楚白侯脸上的最后一点硬色这才裂了。
他显然也没想到,旧朝这口判会直直绝到这个地步,连他最后想拿来挡命的宗门和州里规矩,都被一句“门前无宗”猛地剥掉。
可他还是想活。
所以他退。
退的同时,背后那条白骨脊路全开,数十根细钉带着白影一起往前炸。不是扑苏长夜,是扑台外那群大人物。他想当场搅乱所有人,再趁乱借引影路逃。
闻青阙白剑先起,挡去左半边钉雨。
姜照雪判火卷起,烧中右侧几根。
楚红衣则把完整楚印死死往地上一拍,悬旗井里那杆断旗顺势横出,扫掉他后撤的半条路。
苏长夜等的就是这一瞬。
青霄起。
第一剑,不斩人。
先斩楚白侯头顶那层最后想重新聚起的宗门护纹。那纹原本是几位太玄长老下意识替刑峰长老搭起来的一层白光壳,苏长夜这一剑过去,白壳应声而裂。不是太玄剑宗真挡不住一剑,是旧朝那句“门前无宗”在先,它便不该再挡。
第二剑,斩脊。
不从后,不从上。
苏长夜直接从正面切进,剑锋自楚白侯胸前那道被悬旗井断旗撞裂的旧伤斜贯进去,顺着他那条白骨脊路往后剖。
这一剑太冷。
冷得不像杀一个还活着的人,更像把一条挂在活人身上的脏桥径直从骨里摘出来。
楚白侯眼珠瞬间睁大。
他能感觉到,苏长夜斩中的不是皮肉,不只是脊骨,也不是单纯那堆白钉。
斩的是他这些年一直最倚仗、也最自欺的那层东西——我脏,但我把楚家线续住了;我卖,但我比死人更有用;我该活,因为我还握着壳。
现在这一切,被苏长夜当着州府、宗门、世族、问骨楼和满城人的面,一剑一下从“规矩”里斩了出来。
噗!
白骨脊路终究断。
数十根细钉和碎牌一齐从他背后炸出,血雨一样撒满镇门台。楚白侯整个人也随之向后仰去,眼里那点硬和疯一起碎开。
他还想说什么。
没说成。
苏长夜第三剑已经到。
这次是斩头。
不留念,不留半句遗言,不留任何给他再拿“楚家”“刑峰”“州里规矩”裹一层皮的空。
剑落。
头飞。
楚白侯整个人自额到胸,沿着刚才那条白骨脊路被迎面剖成了两半。尸未落,审名册上“楚白侯”三个字便同时一亮,像很多年积下的那口审终于吃到了第一个完整该死的人。
台外死寂。
没人想到苏长夜真敢。
不是背后阴杀。
不是巷战偷斩。
是当着这么多州域大人物、当着州府、宗门、世族和临渊城满街眼睛的面,硬生生把一个刑峰长老从他们那层规矩壳里生生剥出来,再斩掉。
闻青阙白剑缓缓归鞘,喉结动了一下,终究一句没说。
韩照骨脸色冷到了底,却也没有立刻发令拿人。
因为他比谁都看得清楚。
刚才那三剑,已经不只是苏长夜一个人的刀。
它后面站着悬旗井、判火、审名册、门前无宗这八个字,甚至站着很多年前旧朝留在第一门点最深处那口审本身。
你要拿,现在就等于和这口审正面撕。
宁无咎则盯着地上那片还在被审名册慢慢吸进去的白钉碎片,眼神第一次彻底没了笑。
因为楚白侯一死,很多原本还能暂时挂在他身上的线,马上就会往外弹。
而审名册在吃下这口血后,也真的再次往下渗出了一笔。
不是楚。
也不是刑。
是一个极淡极淡,却谁都不愿先看清的——韩字起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