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衣卫北镇抚司的灯亮了不到两刻钟,司礼监又来人了。
这回不是金牌急递。小太监捧着一份火漆封口的奏疏,站在司礼监值房门口等黄锦。
黄锦刚从北镇抚司走回来,靴子上还沾着霜。
“黄公公,九边急递。赵阁老的折子,昨日黄昏到的驿站,按规矩,连夜送进来了。”
黄锦接过去。
火漆完好,封口上盖着赵宁的私印。他掂了掂——厚。
没拆。这种折子,整个大明朝只有一个人有资格先看。
他转身,又往万寿宫走。一夜之间,第二趟了。
殿门推开的时候,嘉靖还在蒲团上坐着。新添的香烧了一半,灰白的香柱弯了个弧度,将落不落。
“主子万岁爷,九边的折子到了。赵宁的。”
嘉靖抬了下眼皮。
“放这儿。”
黄锦把折子搁在案几上,退到一旁。
嘉靖没有立刻翻开。他拨了拨香炉里的残灰,又添了一撮新的。直到青烟重新升起来,才伸手拿过折子,拆了火漆。
折子展开。
前面三页是九边军务的总述——兵额缺口、粮饷积欠、城墙修缮。条目清晰,数字详实。黄锦站在侧面,只能看见纸背透出来的墨迹,密密麻麻。
嘉靖一页一页地翻。
翻到第四页,手停了。
停了有一会儿。
黄锦偷偷抬眼。嘉靖的视线钉在折子某处,一动不动。
折子合上了。
又打开。
还是第四页,从头再看了一遍。
然后嘉靖把折子搁在膝盖上,右手搭在折子边缘,拇指慢慢摩挲着纸面。
这个动作持续了大约半炷香。
黄锦的腿站麻了,不敢动,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万寿宫殿门关着,外面的风声透不进来。整座大殿里只有香燃的细微噼啪声。
嘉靖终于开口。
“赵宁举荐谭纶做大同总兵。戚继光做蓟州总兵,俞大猷做副总兵。马芳做宣府总兵。”
他把四个名字念了一遍。念得很慢。
黄锦心里咯噔一下。
——大同、蓟州、宣府。九边重镇里最要紧的三个,一口气全换人。全是赵宁举荐的。
搁在从前严嵩当权的时候,谁敢一道折子动三镇总兵,坟头草都三尺高了。
“谭纶。”嘉靖念到这个名字,语速更慢。“徐阶的人。”
黄锦不吭声。
谭纶是南直隶出身,当年在浙江抗倭,跟胡宗宪搭过班子。但明眼人都清楚,谭纶跟清流走得近,跟徐阶那条线搭得上。
赵宁不可能不知道。
“戚继光。”嘉靖又念了第二个。“赵宁在浙江带出来的。”
这个不用黄锦补充。戚继光是赵宁的人,满朝皆知。蓟州总兵,拱卫京师的门户,交给赵宁自己的嫡系。
“马芳。”第三个。“这个人,朕见过。”
马芳是九边老将,在宣府打了半辈子仗。不是严党,不是清流,谁的人都不是。纯粹军功起家。
三个名字念完了。折子还搁在膝盖上,没合。
黄锦站在原地,脑子里飞快地转。
——一个清流的人,一个赵宁的人,一个谁的人都不是的人。三座重镇,三条线,分得清清楚楚。
嘉靖要是不批,理由充分——赵宁一人举荐三镇总兵,权势太重,这是大忌。
嘉靖要是批了,理由也充分——三个人选挑不出毛病。文武搭配,新旧兼顾,任人不唯亲。
这小子把棋盘摆在了嘉靖面前,每一步走得光明正大。批不批,皇帝自己选。
嘉靖忽然抬头。
“黄锦。”
“奴婢在。”
“赵宁今年多大了?”
“回主子万岁爷,再过几个月就三十了。”
嘉靖没说话。他又低头看了一眼折子,还是第四页那几行字。
不到三十岁,入阁不到两年,就敢动九边三镇的总兵。
殿里安静了很久。
嘉靖摩挲折子的手指停了。
“准。”
就一个字。
黄锦愣了一瞬。他原以为至少还要磨上半个时辰。
“走司礼监的流程,发内阁拟票。”
嘉靖把折子合上,放回案几。
“主子万岁爷——”黄锦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嘉靖看了他一眼。
“想问什么,问。”
黄锦跪下来。“奴婢斗胆。三镇总兵都是赵阁老举荐的,朝里会不会有人说闲话?”
嘉靖靠回蒲团后面的靠枕上,闭了眼。
“赵宁要是三个位子全塞自己人,朕一个都不会批。”
停了一下。
“他没有。”
黄锦低头。
“谭纶是徐阶的人,他照样举荐。马芳跟他没有半点交情,他照样举荐。”嘉靖的手指重新搭上那串沉香木珠。“这小子——懂规矩。”
懂规矩三个字从嘉靖嘴里出来,分量比“准”字还重。
黄锦退出殿门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他捧着赵宁的折子往司礼监走,脚步比上一趟更快。一夜之间两道旨意,一道抓人,一道任命。
这个冬天,不太平。
内阁值房。
徐阶到得早。卯时刚过,他已经坐在案前喝茶。
司礼监的人来得比他更早。
一份折子,一道口谕,搁在他桌上。
折子是赵宁的。口谕四个字——准,照拟。
徐阶放下茶盏,翻开折子。
前三页翻得快,军务总述他不关心。
第四页。
谭纶,大同总兵。
戚继光,蓟州总兵。俞大猷,副总兵。
马芳,宣府总兵。
徐阶翻折子的手停在第四页上,没动。
他看了三遍。
然后放下折子,端起茶盏。茶凉了,他没有喝。
——赵宁举荐谭纶?
谭纶是他的人。他比谁都清楚。当年在浙江,谭纶能坐稳那个位子,他徐阶背后使了多少力。赵宁不可能不知道。
满朝文武都在传赵宁是严党余孽,是严嵩一手提拔起来的。严嵩倒了,赵宁还在内阁坐着。多少人等着看他被清算。
结果他举荐了谭纶。
徐阶把茶盏放回桌上,瓷器轻轻碰了一声。
——示好?不对。赵宁要跟他搭线,不会用这种方式。三镇总兵的举荐太大了,大到谁接了这个人情,谁就欠一笔天大的债。赵宁不是会随便送人情的人。
那就是赵宁压根不在乎谭纶是谁的人。
他只在乎谭纶能不能打仗。
徐阶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搁在扶手上,十指交叉。
在内阁二十年,他见过严嵩怎么用人,见过夏言怎么用人。举贤不避亲的见过,举贤不避仇的也见过。
但他没见过一个不到三十的阁老,把清流的人、自己的人、和谁的人都不是的人,一股脑塞进同一道折子里,然后递到皇帝案前。
而且嘉靖批了。
——老道士什么时候变了性子?
三座重镇的总兵全是赵宁举荐的。换了任何一个人这么干,嘉靖都该翻脸。一个阁老控制九边三镇兵权,什么概念?
但嘉靖批了。折子昨夜到的,今早口谕就下来了。中间连一夜都没隔。
徐阶重新翻开折子,盯着“准”字旁边嘉靖的朱批。
那个“准”字写得很重,朱砂浸透了纸背。
他在内阁坐了二十年,看过嘉靖无数道朱批。犹豫的时候字迹轻,不情愿的时候笔锋飘,驳回的时候一个“否”字刺穿纸面。
这个“准”字,不轻不飘,笔画沉稳,一气呵成。
嘉靖不是勉强批的。
他是想好了才批的。
值房外面有人走动,六部的堂官们陆续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