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旨不等人。
徐阶提笔拟票。谭纶,大同总兵。戚继光,蓟州总兵。俞大猷,副总兵。马芳,宣府总兵。
四个名字,四行字。笔落纸面,墨迹润开。徐阶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工整。
拟完票,搁下笔,看了看窗外。天光大亮了,六部堂官的轿子在午门外排成一列。
内阁拟票送司礼监批红,走常规流程。可这道旨意从九边送来、到嘉靖朱批、再到内阁拟票,前后不过三个时辰。
徐阶把拟好的票拟交给值房书办,吩咐立刻送司礼监。
然后起身,整了整袍服。
“备轿。去裕王府。”
裕王府。
书房里烧着银骨炭,暖气从铜盆底下漫上来。裕王朱载垕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捏着一本《资治通鉴》,翻了半天没过一页。
高拱坐在左手边的椅子上,端着茶盏,一口没动。
谭纶站在门边,刚从兵部衙门赶来,官服上还带着外头的寒气。
“阁老来了。”
门外通报一声。
徐阶进来的时候,裕王放下书站起来。
“徐师傅。”
徐阶行了礼,裕王让座。
几人落座,书房安静了一会儿。
徐阶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
“今早,皇上批了赵宁的折子。九边三镇换总兵。”
谭纶的手搭在膝盖上,没动。
高拱的茶盏停在半空。
裕王看看徐阶,又看看谭纶。
“哪三镇?”
“大同、蓟州、宣府。”
徐阶依次念了四个名字。念到谭纶的时候,他看了谭纶一眼。
“谭子理,大同总兵。”
谭纶愣住了。
书房里只有炭盆偶尔爆出一声细响。
谭纶站起来。
“阁老,这——”
“赵宁举荐的。皇上朱批,准。内阁今早已经拟票了。”
徐阶说得平淡。茶盏搁在扶手上,手很稳。
谭纶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赵宁举荐他?他跟赵宁没有私交。浙江那几年,赵宁在前面抗倭,他在后方协理军务,碰过几次面,公事公办。他谭纶是徐阶的人,满朝皆知。赵宁不可能不知道。
但赵宁还是举荐了他。
大同总兵。九边重镇。
谭纶的喉结动了一下。他转向裕王,撩袍跪了下去。
“王爷,臣受赵阁老举荐,但臣的心只在裕王府。大同总兵这个位子,臣若去了,九边军务向内阁报,裕王府的交代,臣一样不敢忘。”
裕王赶紧起身来扶。
“子理快起来。这是好事。”
谭纶没起。他又转向徐阶。
“阁老,臣是您一手栽培的。浙江那些年,没有阁老在背后撑着,臣走不到今天。赵阁老举荐是赵阁老的事,臣心里认的,还是阁老。”
徐阶点了点头,没接话。
谭纶站起来,走向高拱,弯了弯腰。
“高师傅,子理日后到了大同,京里的事还要仰仗您。”
高拱抬眼看了他一下。
“恭喜。”
两个字,干巴巴的。
谭纶退回原位,不再开口。
书房里又安静下来。裕王坐回去翻他的书,但眼睛一直往高拱那边飘。
高拱把茶盏搁在桌上。瓷器碰出一声脆响。
“徐阁老。”
“嗯。”
“我有句话,不知该不该说。”
徐阶放下茶盏。
“肃卿,都是自己人。说。”
高拱站起来。他身量高,一站起来,窗户透进来的光都挡了大半。
“徐阁老进内阁二十年,如今是首辅。张居正入阁快两年。谭子理今日又做了大同总兵。”
他一个一个数。
“裕王府里的人,您是首辅,张居正在内阁,谭子理去了九边。人人都有位子了。”
裕王把书放下了。
谭纶低着头。
“我高拱呢?”
“我在国子监教了十几年书。裕王开府,我在裕王府又教了十年。论资历,张居正见了我得叫一声前辈。论年纪,赵宁给我当学生都绰绰有余。”
他走了两步,走到徐阶面前。
“徐阁老,我问你——凭什么?”
徐阶没动。
“肃卿,坐下说话。”
“我坐不下。”
高拱猛地拔高了嗓门。
裕王站起来。“高师傅——”
“王爷恕罪。”高拱朝裕王拱了拱手,身子却没转,还是对着徐阶,“我忍了两年了。该说的话,今天必须说。”
炭盆噼啪一响,一粒火星蹦到地砖上,暗了。
“两年前,严世蕃在西苑外说过一句话。当时那话是冲着我来的。”
高拱把手背在身后,嗓音反而低了下来。
“他说——高肃卿,少小离家老大回。你要真是个愿意走路的,今日就该明白,自己可以走了。”
谭纶抬了一下头,又赶紧低下去。
“他还说——你要是还想赖着等内阁首辅那把椅子,我告诉你,徐阶现在都还没坐上呢。就算徐阶坐上了,也不会传给你。江南他还有个学生赵贞吉在等着,你身边他也还有个学生张居正在等着。”
高拱一字一字往外吐。
吐完了,书房里的炭火都不响了。
“严世蕃的话,我当时当放屁。”
高拱转过身,正对着徐阶。
“今天我坐在这儿,看看四周——严世蕃倒了。严嵩抓了。可他那句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全应验了。”
徐阶的茶盏搁在扶手上,纹丝不动。
“徐阁老当了首辅。张居正进了内阁。赵贞吉也进了内阁。谭子理去了九边。”
高拱的嗓子哑了。
“你们一个个都有着落了。就我高肃卿,还在国子监里坐着。国子监——”
他扯了一下嘴角,那里头没有半分笑意。
“教书匠的地方。”
裕王站在书案后面,嘴张了张,没出声。
徐阶终于开口了。
“肃卿,你喝口茶,坐下。”
“我不喝。”
“那就站着听。”
徐阶的口气变了。不再是商量的腔调。
“你在裕王府十年,我知道。你的资历、你的学问,我也知道。但内阁的位子不是论资排辈。严嵩当了二十年首辅,也没传给严世蕃。”
“你拿严嵩来比我?”
高拱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我是拿规矩来比。”徐阶的节奏不急不徐,“内阁的位子,皇上说了算。你的委屈,我听见了。但你今天把这些话搁在王爷面前说——是让王爷为难。”
高拱愣了一瞬。
他看向裕王。
裕王站在书案后头,两只手撑在桌沿上,头低着。
“王爷——”
“高师傅。”裕王抬起头,说得很轻,“我谁都不想亏待。但内阁的事……我说了不算。”
这句话落了地。
书房里彻底没声了。
高拱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
他朝裕王深深一揖。直起身,转过去。
一步也没停,径直往外走。
脚步声穿过院子,越来越远。
大门在身后合上了。
谭纶站在书房里,一动不敢动。
徐阶端起茶盏。
凉透了。他还是喝了一口。
裕王在书案后面站了很久,才开口。
“徐师傅,高师傅他……还会回来吗?”
徐阶把茶盏放回桌上。瓷器轻轻碰了一声——和两个时辰前在内阁值房里一样。
他没有回答。
门外传来马蹄声。高拱没坐轿,骑马走的。
蹄声急促,往北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