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宜。
朱七带着三十六骑锦衣卫,走了五天五夜。
不走官道,走的驿路。一路上不停歇,马累了就换马,人不换。三十六个人,三十六副绣春刀,从京城出来的时候擦得雪亮,到分宜县境的时候刀鞘上裹了一层黄土。
进城那天,天还没亮。
分宜县城不大,一条主街贯穿东西。街两旁的铺子还没开门,只有几个挑担子的菜农在巷口缩着脖子打盹。三十六匹马的蹄声踏碎了清晨的安静,菜农们抬头看了一眼,脸色就白了。
锦衣卫。飞鱼服。绣春刀。
这三样东西搁在一起,分宜县城的人认得。
上一回锦衣卫来分宜,还是嘉靖三十五年,来请严阁老回京述职。那一回来了八个人,客客气气的,在严府门口等了两个时辰,连茶都没敢多喝一口。
这一回,三十六个。
朱七勒住马,停在县衙门口。
分宜县令周安还在后衙睡觉。衙役来敲门的时候,他正做梦。梦见自己坐在严府的花厅里吃酒,严世蕃搂着两个姑娘,笑眯眯地跟他说:“周县令,你的考评,我替你跟吏部打了招呼。”
“老爷!老爷!”
周安被摇醒了。
“什么事?”
“锦衣卫。京城来的锦衣卫,领头的自称朱七。”
周安的被子掀开了一半,整个人僵在床上。
——朱七。
周安套上官服的手在抖。
他没去县衙正门。从后门绕了一圈,远远地站在街角往那边看了一眼。三十六匹马排成两列,安安静静地立在衙门口。为首那人翻身下马,个头不高,肩膀却宽得撑破了飞鱼服的缝线。
腰间挎的刀比旁人的长了半寸。
周安缩回了脑袋。
——不能去。去了就得表态。现在还不知道风往哪边吹。
他躲回了后衙。
朱七没进县衙。
他不需要地方官配合。圣旨在怀里揣着,司礼监的批红,嘉靖的御笔朱批,一个字都没多,一个字都没少。
“严世蕃在哪儿?”
一个衙役哆哆嗦嗦地指了个方向。
“迎……迎春楼。”
朱七翻身上马。
三十六骑转向,往东去了。
迎春楼在分宜县城东头,三层高的木楼,是整条街上最气派的建筑。原本是个普通的酒楼,严世蕃回来之后,把整栋楼包了下来。一楼改成了赌场,二楼设了酒宴,三楼——三楼的窗户常年挂着厚帘子,里头是什么,分宜县城的人都传遍了。
朱七到的时候,日头已经晒到了楼顶的飞檐上。
迎春楼的大门紧闭着。门口站了四个家丁,一个个歪戴着帽子,靠在门柱上打哈欠。昨夜通宵的酒宴刚散,楼里头还飘着残余的脂粉气和酒气。
四个家丁看见三十六匹马停在面前,哈欠咽回去了。
“你们——”
朱七没看他们。
他坐在马上,一动不动,盯着迎春楼的大门。
等。
日头从檐角爬到了门楣上。又从门楣挪到了门槛前。
迎春楼的门终于开了。
先出来的是两个丫鬟,端着铜盆和手巾。然后是四个小厮,手里拎着食盒和酒壶。再然后是两个穿着花花绿绿的姑娘,一左一右,胳膊架着一个人。
严世蕃。
圆滚滚的身子裹在一件锦缎长袍里,袍子前襟沾了酒渍,半干不干的,在日头底下泛着黄。脸上的肉堆出三层褶子,两只小眼睛挤在肉缝里,还没彻底睁开。嘴里嘟嘟囔囔地骂着什么,大概是嫌日头太毒。
后面还跟着七八个人。有分宜本地的乡绅,有从袁州府赶来巴结的商人,一个个也是宿醉未醒的模样,摇摇晃晃跟在后头。
八抬大轿早就候在门口了。轿子通体乌木,镶着鎏金铜扣,轿帘用的是苏州织造的云锦。这规制,就是京城里的二品大员都坐不起。
严世蕃被两个姑娘扶进轿子。帘子还没放下来。
朱七动了。
他翻身下马,大步走过去。三十六个锦衣卫跟在后面,靴底踩在青石板上,整整齐齐的。
严世蕃掀开半边帘子,看见了。
酒醒了三分。
“老七?”
他扯了一下嘴角,努力把声音稳住。
“老七啊,你怎么来分宜了?提前派个人通知我一声,我好去迎接你。这一路辛苦了吧?来来来,进去喝两杯——”
朱七站住了。
他的手搭在刀柄上,没拔。
“严世蕃。”
没叫小阁老。没叫严公子。三个字,把严世蕃从流放犯的身份钉死了。
严世蕃的手搭在轿框上,指头动了一下。
“老七,你这是什么意思?”
朱七往前走了一步。
“你爷俩把持朝政二十年。”
又走了一步。
“害死了多少人。”
再一步。他站到了轿子面前,几乎贴着轿帘。
“你还记不记得沈炼?”
轿子里安静了一瞬。
严世蕃的脸上闪过一丝东西。很快就没了。他靠回轿子里,冷冷地笑了一声。
“沈炼?你说的是哪个沈炼?死的人太多了,我记不清了。”
朱七的下颌骨动了一下。
“锦衣卫经历沈炼。嘉靖三十六年,你爹一道手令,沈炼被押到保安州,杖杀。一百二十杖。”
“沈炼是我兄弟!”
严世蕃不说话了。
他看了看轿子外头的三十六个锦衣卫,又看了看朱七的刀。酒彻底醒了。身后那些乡绅、商人,已经悄没声地往后缩。两个姑娘也松开了手,不知道什么时候退到了门廊底下。
严世蕃从轿子里慢慢直起身。
他看着朱七,笑了。不是刚才那种虚张声势的笑。是一种看透了的、破罐子破摔的笑。
“行啊,老七。你是条汉子。有卵子。”
他伸手拍了拍轿框。
“既然来了,就别墨迹。现在就把老子杀了。动手!”
朱七盯着他。
浑身的筋肉绷紧了。
他伸手,一把扯开自己的上衣。飞鱼服的扣子崩飞了两颗,露出底下一身腱子肉,胸口横着一道旧伤疤,从左肩拉到右肋——那是嘉靖三十三年在浙江,跟倭寇白刃战留下的。
严世蕃的笑僵在了脸上。
朱七上前,两只手抓住轿子的横杆。
“唔——”
一声闷哼。
八抬大轿的横杆在他手底下发出刺耳的断裂声。乌木轿杆从中间折断,鎏金铜扣哗啦啦掉了一地。
朱七把断杆往旁边一甩,又上前一步,双手抠住轿顶的雕花框架,往下一扯——
整个轿顶被掀了下来。
云锦帘子挂在碎木上,歪歪斜斜地垂着。
严世蕃坐在残破的轿底板上,身边全是碎木头和散落的铜扣。他的锦缎长袍被木刺刮破了一道口子。日头直直地照在他脸上,无处可藏。
汗从鬓角流下来。
朱七转身,从马鞍上取下一面金牌,亮在严世蕃面前。
“圣旨在此。严世蕃,流放途中擅自逃归,抗旨不遵,即刻拿回京城候审。”
严世蕃张了张嘴,没出声。
两个锦衣卫上前,把他从轿板上拽了起来。铁链子套上了手腕,哗啦一响。
街上不知什么时候围满了人。
迎春楼门口那些乡绅和商人,一个个面无血色。有的已经开始悄悄往巷子里溜。昨夜还在楼里跟严世蕃划拳喝酒称兄道弟的袁州府粮商李德茂,此刻缩在人群最后面,拼命把身上那件严世蕃赏给他的貂皮马甲往下扒。
严世蕃被锦衣卫押着往街上走。
铁链拖在青石板上,叮叮当当响。
他经过人群的时候,偏头看了一眼。那些熟悉的面孔——昨天还在他跟前点头哈腰、端茶倒酒、称他“小阁老”的面孔,此刻一个个低着头,往后退,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墙缝里。
没有一个人上前说一句话。
严世蕃笑了一声。笑得很短。
锦衣卫的马队押着严世蕃出了东门。
马蹄声还没远,分宜县令周安就从后衙冒出来了。
他换了一身官服——刚才那件在后衙穿的旧袍子换掉了,特意翻出了去年新做的那件。官帽戴正了,腰带系紧了,补子上的鸂鶒鸟熨得平平展展。
他带着二十多个衙役,直奔严府。
严府的大门还敞着。管家老严头站在门口,手足无措地看着街上的动静。看见周安带人来了,下意识迎上去。
“周大人——”
“奉旨查封严府,闲杂人等一律不准出入。”
周安的嗓门拔得很高。比他任上五年说过的任何一句话都高。
老严头愣住了。
“周大人,您前天还来府上吃酒——”
“封门!”
周安打断了他。回头朝衙役们一挥手。
衙役们涌上去,抬着封条和木板,开始钉严府的大门。锤子砸在木头上,一下一下,钝而响亮。
老严头被两个衙役推到了一边。
他靠在墙根下,看着那些封条一张一张贴上去。“钦命查封”四个大字,周安的字写得歪歪扭扭的,落款盖了分宜县的大印。
封条的浆糊还是湿的。
周安站在严府门口,两手背在身后,挺着胸脯。他扭头看了一眼身后——街对面的茶馆二楼,有人在窗后往这边张望。
他把腰板又挺了挺。
严府朱红色的大门上,最后一张封条贴了上去。浆糊顺着门缝往下淌,在青石台阶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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