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红袖招后院的香气越来越浓,浓得像是化不开的蜜糖,黏稠稠地裹住每一寸空气。
这绝对是初哥,不是云中鹤那种经年老贼,不然怎么会舍得这么用药?
那香气从院子漫过来,从窗棂的缝隙里钻进来,在房间里打着旋儿,最后凝聚在花魁娘子玉娘的地铺周围——尽管她此刻正躺着,一动不动。
张玄道坐在床边,闭着眼睛,似乎睡着了。
他的神念早已散开,如同无形的网,笼罩着整个后院,乃至整条街巷。那香气里藏着的东西,他一清二楚。
有人在等。
等什么?等夜深人静,等万籁俱寂,等这后院里只剩下那个“中了邪”的花魁娘子一个人。
丑时三刻。
月亮隐进了云层,院子里骤然暗了下来。
花墙上的藤蔓忽然动了动,像是被风吹的,又像是被什么轻飘飘的东西压了一下。一个黑影轻得像一片落叶,从花墙上飘下来,落在院子里,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那黑影在院子里站定,四下张望了一番,然后轻手轻脚地走到窗下。
窗子是虚掩着的。
黑影伸出手,指尖轻轻一推,窗子无声地开了。
月光从敞开的窗子水一样的顺流而入,顿时就照见了隔间里面的那张床上,轻纱帐里一个曼妙的身影,腰肢蛇一般的在扭动。
似乎……又柔韧了一些。
黑影大喜,一闪身,进去了。
屋里被月光照的很亮堂。
隔间外,一盏烛火,随着窗子打开,风吹了进来,摇曳着,隔断里面,纱帐内的影子发出了似有似无的声音。
就像是遥远的吟唱的歌声……
仿佛在耳边,又仿佛在天边。
似乎那歌词里唱着:“仙仙乎,而还乎……而幽我于广寒乎……”
这娘们……
什么时候有了这样绝耳动听的歌声了?
脚尖轻轻一点,整个人就落入到了隔间里面的床边,那轻纱中的人影似乎停了下来,只听得一声:“官人——”
顿时黑影心脏怦然而速。
“噗通”
“噗通!”
……
跳的好像是在敲击将军令的大鼓一样。
黑影使劲的按住自己的胸口,不要让心脏给跳了出来。一伸手,就轻轻的挑起了纱帐的一角,顿时呼吸都差点儿停下来了。
似乎是花魁娘子嫣然的笑容。
又似乎是天上的仙女的绝色姿容。
两者模糊在一起,让他的脑子都昏昏沉沉的,只觉得是花魁娘子眉眼抖落的媚态,又是那仙女微微泛白的冷清。
“玉娘……我来了……”
男人的声音都抖起来了。
脑袋顺着掀开的纱帐的一条缝儿就溜了进去……
随即那纱帐内伸出来一条莹白如玉的胳膊,纤纤五指搭在了男人的腰上,轻轻的一拽,那男人就被拽入到了纱帐内了。
纱帐内……
美人如玉、如仙、如水、如月华、如仙音……
“玉娘……今天……感觉不一样。”
一个娇媚的声音:“官人是仙人,奴家就是仙女了啊。”
男人嘿嘿的笑:“那……我们俩这是成仙了。”
那娇媚的声音依旧很轻,还带着笑。
“是啊,又羡鸳鸯又羡仙。”
男人嘿嘿:“原来……玉娘你是既要又要啊,哈哈……我喜欢。”
随后就是一阵男人的粗气的声音。
屋子里又隐隐能够听到歌吹的声音。
不只是娇媚的歌声,还有那隐隐的吹乐袅袅从天际而来一般。
“玉娘……你给我钱!”
男人好像是溺水一样的呼喊了一声。
紧要关头了,开始要钱?
这一声之后,似乎所有声音都停顿了,连纱帐都不抖动了。
“你要钱作甚?”
男人就说道:“我现在是仙人,你还是凡人。我若是想要带你去天宫享福,双宿双飞,那就得交钱啊。”
“交钱就能成仙?”玉娘质疑的声音。
男人肯定的语气:“自然能,别的神仙或许不能,但是我能,我的关系可是直达王母娘娘那里,所以我带你直接去做一个瑶池仙女……”
“瑶池仙女?”女声似乎在轻笑,又似乎是欣喜,“好啊,我有的是银钱!”
男人急切的声音:“太好了,你多拿些钱,我让王母封你做女官!”
“那感情好呢,官人。”
那娇媚的声音吃吃的笑得很开心。
“来来来……今天我就不饶你了,我得把真本事拿出来,看你这妖精服不服。”男人也笑得很开心。
“我怎么又是妖精了?”
“仙女……你马上就要成仙了。”
“那你先让我成仙一回吧……”
然后那床上的纱帐就不停的晃啊晃,晃啊晃,晃啊晃……
月光如水,水泄满屋。
朦胧的月光中,隔间里面,一个轻纱裹住的女子,朦胧的光芒让她的脸显得更加的模糊,似乎很清楚,又似乎隔着一层纱。
真是美人如月,月上西楼啊!
“你说……道长晚上不回道观睡觉,难道他不知道在红袖招没有他的床铺吗?”
小雪娘坐在屋顶上,看着天空中的明月,又看看远处的红袖招的地方,从兜里抓了一把果仁,塞进嘴里。
她担心道长在外面没有床睡。
巫行云七八岁的小身躯,坐在屋顶的飞檐上,好像是骑着马一样。
“呵呵……去红袖招那地方,还担心没床?”
她在心里鄙视小雪娘,傻不拉几的,以后怎么伺候男人?
“你给他送床过去?”
“哈哈——”
就连一旁的阿朱都忍不住了,举起酒葫芦,一仰头喝了一口酒,笑得差点儿被呛住了。
巫行云怒道:“有的是人想当他的床。”
小雪娘又懵逼了。
人怎么可以当床用呢?难道是……
脑子里忽然有了画面了,顿时满脸通红,再不明白,那就是智商的问题了,随后恶狠狠的瞪着巫行云。
“你好邪恶!”
巫行云被气笑了。
“都让你不要问了,不要问了,你偏要问。问出来,你又装害羞……等哪一天道长把你当成床……”
“啊——”
小雪娘尖叫一声,从兜里抓了一把果仁往嘴里塞。
“王二也没有回来?”
忽然阿朱也能想起来了,似乎跟着道长一起去的还有个王二。
巫行云再次鄙视。
“王二也是男人啊!”
似乎……这答案已经有了。
一时间,三人都没有说话的兴趣了。道长去做喜欢做的事情去了,这个家里忽然就冷清了下来。
“也就月娘能够忍他!”阿朱忽然没头没脑的说了一句,看了看月娘的房间,似乎还有灯亮着。
“她一个寡妇,能有今天的日子,那是拜了多少佛才能求来的。”
“拜道祖吧?和尚怎么能够使得动道长?只有道祖才能使得动道长的,毕竟靠着道祖吃饭呢!”
“也是……肯定是道祖派他去拯救卢月娘的。”小雪娘的脑子又活起来了。
巫行云哈哈一笑:“你说得对,道祖还派他拯救了黄莺儿。只要是个寡妇……道祖都会派他去拯救的,你真是天才。”
小雪娘居然一本正经的辩驳:“那不能,顾大嫂也是寡妇,道长就没有拯救她。”
巫行云笑得打跌,拍着大腿:“要是顾大嫂年少二十年,也不那么肥硕,也不去庙里寻和尚厮混,倒也不是不行啊!哈哈……”
阿朱也忍俊不禁了。
道长是有原则的,不是谁都能入得了道长的眼。
三人在一起说话,快活的空气总是让人心情舒畅。
巫行云笑了好一阵子之后,这才停下来,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忽然就没头没脑的说了一句话。
“我打算回去了!”
小雪娘点头:“我也有点困了,明天还要扫院子呢。”
巫行云笑,没有说别的话,只是看着小雪娘跳下屋檐的背影,随后一蹦一跳的去自己房间的过程。
目光温柔的不像是冷血杀伐,心狠手辣,用生死符控制人的天山童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