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秋天,经历了一场秋雨的洗礼之后,变得越发的天高云淡了。
西园改建的五庄观里,张玄道正和慕容城下棋。
如今慕容城是五庄观的执事之一,主管客人接待的茶酒、饭食和酒席的安排。这是一门美差,因为可以陪着吃吃喝喝。
相当于蓝星的办公室主任。
只不过现在道观里就只有他一个执事,所以他还要管采买、库房、藏书、洒扫、巡查等一些事项,从早上到晚上都忙得脚不沾地。
而且……还要抽空陪着张玄道下棋。
因为张玄道闲得没什么卵事,需要人跟着打发时间。
至于小雪娘,又被慕容城指挥着,也一样的忙得脚不沾地。
“啪!”
落子之后,张玄道下意识的想要伸手将刚才落下来棋子拿回去,下错了,这一粒棋摆下去,相当于自砍一刀,然后气绝身亡。
这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所以要悔棋!
慕容城怒了,梗着脖子,眼睛瞪着张玄道,说道:“你不能悔棋,落子不悔真君子。”
张玄道:“好!”
他手松开,然后在慕容城一丝一毫都不肯松懈的眼神中,坐正了身子。
慕容城这才满意的伸出手,拿出一粒棋子,朝棋盘上看过去,顿时眼睛就瞪得大大的,刚才张玄道明明落子之后,就自断生路了。
为什么还有活眼?
一转头,就看到坐在地上看他们下棋的小雪娘脸色诡异,见慕容城瞪过来,都不敢看他的眼睛了。
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这两人……里应外合,下什么棋?
“莫非是要消遣我的?”
张玄道叹气,说道:“不是我要消遣你,你看看,偌大的西园,就只有我们三个人。各项事务要开展,门口贴了的告示,都十天了,硬是招不到人啊!”
说起这个,慕容城也没什么好办法。
正说着忽然有人在叩门。
远远的传过来,张玄道听了,对慕容城说道:“你的老朋友来了。”
逍遥子叩门之后,道观大门自动的开了。
这种神通手段,他现在已经是习以为常了。只不过那道观门口的石碑上刻的字:万寿山福地,五庄观洞天。
还有道观门口的对联,比起扬州的五庄观又有些不同了。
门口对联:“长生不老神仙府,与天同寿道人家。
这口气也忒大了些。
这也是张玄道懒得想什么对联了,既然自己起了名字叫五庄观,那么顺手将门口的对联也抄下来,很合理吧!
反正谁家穿越之后,没抄过?
不是抄古诗词,就是抄对联;不是抄对联,就是抄名著。
至于那道观的正殿上的牌匾,取了名字叫“合真殿”,正殿内供奉的塑像上面,是一个偌大的牌匾。
这个牌匾上的字,便是当初官家御赐的“道合天地”四个大字。
至于那塑像,说是道祖像,但是逍遥子怎么看,都像是自己很熟悉的一个人呢?只不过加上了一缕胡须罢了。
而这个人……似乎现在与他一起下棋的慕容城发生了争执。
他还是低估了张玄道。
再等一段时间,他在过来看的时候,大殿里就不是供奉的道人了,估计就是只剩下那牌匾上的俩字了。
天地!
既然开始玩梗了,就把梗玩到底!
“真人,恭喜,恭喜!”
张玄道看他手里提着用绳子系好的礼物,点点头说道:“来就来,带什么东西。”
逍遥子将东西放下,说道:“官家过几日要过来。”
张玄道叫苦,摆条件:“我这里人手不够啊!就三个人,除了能接待点赏赐,那么多人,接待不了一点。”
逍遥子自荐:“我可以来帮忙的。”
慕容城马上就阴阳怪气起来了:“啊哈哈哈,逍遥子……你都是得道高人了,当朝国师,身份地位尊崇,连武功都那么高,帮什么忙啊。我们这可是小道观……我虽然只是个执事,但是月例也不过四贯钱,四贯钱,你来帮忙?”
小雪娘补一句:“我从小……我从扬州就跟着道长,到了京城,月例也才五贯钱。”
五贯钱,在京城……对于一般人家也只是勉强够用啊!
虽然京城的工价贵,但是物价也不便宜,最大头的就是房子。租屋住,想要稍微住得宽敞一点,房租都要两三贯钱。
不过小雪娘和慕容城可是包吃包住的,五贯钱纯属于自己的开销,所以……也算是高工资了。
张玄道看了一眼阴阳怪气的慕容城。
“四贯钱确实是少了点,但是……我们现在开业这么久了,就靠着刚开业的时候,收了点皇帝的赏赐过日子。你……若是嫌弃月例低……”
“不嫌弃!”
慕容城立即说道。
“我怎么可能会嫌弃月例低呢?我吃在道观,住在道观,即便是没有月例也是活得下去啊,不用再给我加钱了。再加钱……我跟你急!”
张玄道欣慰!
小雪娘一听,立即就说道:“道长,其实我也用不了多少钱,你也别给我加了钱了。等以后道观赚钱了再加不迟。”
张玄道没好气的回一句:“你倒是给我赚钱啊!”
小雪娘点头:“我明天就去街上贴告示。”
贴告示,打广告,这是张玄道在扬州城常用的宣传手段。
逍遥子只是微微一笑:“我修道,讲究的随心而为。我觉得我能做一些对道观有用的事情,我自然就会来做,与月例无关,与真人无关,只关乎修行。”
这话说的,让张玄道都不好意思拒绝他的帮忙了。
“所以……我来道观做事,是关乎自己的修行。我自己修行,怎么能够让真人给我发钱呢?这岂不是堕入了魔道?”
逍遥子说话不紧不慢,但是……句句在理。
张玄道伸出手,握住逍遥子的手,轻轻的拍了好几下,赞叹道:“道友是个通透的人,对修行的理解也是入木三分,若是我这样还要推脱,那便是阻碍了道友的修行了,是我的不是。好好好,你就过来,我们一起探讨修行之法。”
逍遥子大喜,点点头:“从明日……不,从今日起,真人若是需要我做什么,我定然是尽我所能……”
这一唱一和,一拍即合的两人,让慕容城都看麻了。
然后开始探讨为什么招不到人。
逍遥子分析:官家和当朝的宰执们有分歧。宰执们对张玄道搞得这个求雨,让官家分走了一部分太后的权势。
走了一个中书侍郎刘挚,来了一个官家的人李清臣接替中书侍郎的位置。但是这还远远不够,元祐旧臣依旧是占据中枢的主要位置。
所以在这种情况下,想要找到能够有道籍,能够请到熟悉道教事物的人很少。
然后慕容城分析:因为求雨这件事,将道门的门槛抬得太高了。让天下的道人觉得非真修不得入门。所以一般人……是不敢来五庄观的。觉得高攀不起。
这话似乎也有道理。
只有小雪娘掰着指头算了半天,才叹一口气说道:“估计是钱给少了。”
众人都一齐看向她。
小雪娘说道:“慕容先生是有钱的人,所以不在乎四贯还是五贯,说月例不过是玩笑。逍遥子先生也是不缺钱的人,自然不会想到钱财上面。自以为修行的人,钱财都应该是身外之物。”
难道不是吗?
两个老头一起看向她。
张玄道脸色有些难看,他也知道一个月只给两贯钱的月例招人是少了一些,但是……这不,道观还没开张啊,开支又大!
小雪娘就继续说道:“这几天我在街上逛,深有体会呢。一个炊饼7文钱,一份冰镇的绿豆水5文钱,一个煎夹子6文钱,一份卤鸭25文钱。一份肚肺23文钱,一份荔枝膏5文钱……这可比扬州贵多了。就炊饼来说,一个就只要一文钱,加了肉的也才来两文钱。若是我们发的月例只有两贯,有人来才怪呢。”
逍遥子和慕容城也被干沉默了。
张玄道深吸一口气,没想到小雪娘也看到了问题的症结。
原本以为……凭借自己求雨的神迹,还有自己御赐的封号,还有五庄观的名头,能够吸引一些人来投靠。
甚至是自己都考虑过了,人要是太多的话,他就搞一个收费入门的门槛费。
谁知道,告示贴出去,居然无人问津。
大家都知道自己是能求雨的真人,能够拜进门也算是有些名头。但是若是有道籍的道士,拜入门下,还要自己掏钱,为何要拜?有道籍的人,哪个在外面不是财源广进的?若是没有道籍的,就需要养家糊口,若是没有月例,虽然自己可以解决吃穿睡的问题,但是家里人如何肯放?
所以后来条件一改再改,都出到两贯钱的月例了,还是门可罗雀。
毕竟在确定到底能不能修长生,修得神通的同时,失去了金钱的来源,日子肯定是不好过的。
大伙儿都是京城人,自然懂得钱财的重要性。
京城居,大不易!
“那……要不……加点?”
小雪娘点头笃定:“肯定要加点,得加到月例五贯钱才好。”
张玄道沉默了一下,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一拍手,对着小雪娘说道:“好,就依你,加点就加点,五贯就五贯。只不过要招就招老实肯干的人,少招几个人,填补亏空。”
逍遥子默不出声,也不敢出笑。
事情决定下来了。然后小雪娘期期艾艾的对着张玄道看了又看,欲言又止。
张玄道说道:“你想要说什么就尽管说。”
小雪娘使劲点点头:“那啥……招人的月例从二贯涨到了五贯,那……慕容执事的月例是不是也要涨到七贯钱了?我的……八贯了吧?”
张玄道愕然。
特么的,原来说了半天,在这里等着我呢!
小雪娘啊,小雪娘,你居然像京城人一样……长心眼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