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晨低下头,看着秦远征。
两个人的目光终于正面对上了。
秦远征的眼睛是暗沉的,几乎没有什么光。
但在那片暗沉的底下,陆晨看到了一点东西。
不是绝望。
是不甘。
是一个军人对失去战斗能力这件事的、最深处的不甘心。
陆晨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砸在了安静的病房里。
“我不是来劝你截肢的。”
秦远征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我是来保你这条胳膊的。”
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心电监护仪上的滴滴声。
秦远征的身体僵住了。
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呼吸都停了一拍。
然后他猛地抬起了头。
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喉结上下滚动,眼睛死死地盯着陆晨的脸。
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疯狂涌动,像是要冲破某种被强行封住的闸门。
“你……你说什么?”
他的声音沙哑到近乎破碎,像是用了全身的力气才把这几个字挤出来。
陆晨没有重复第二遍。
他只是看着秦远征的眼睛,稳稳地、确认地,点了一下头。
然后转身,走出了病房。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的一瞬间,病房里传来一声压抑的、粗重的喘息。
是一个绝食两天的军人,在听到那句话之后。
在那一秒钟里拼尽了全力克制住自己、不让自己当着别人的面彻底失态的声音。
何勇和宋学文一直站在走廊里。
他们的位置能透过门上的玻璃窗看清里面的大致情况。
陆晨出来之后,何勇的表情有了微妙的变化。
他看到了陆晨检查伤口时的手法。
那种轻柔程度和力度控制,不是普通的外科医生能做到的。
但这只是个细节,他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陆医生。”
何勇的语气变了,不再是之前那种敷衍式的客气。
“你刚才对他说的那些话,是认真的?”
他是在认真地问。
因为如果不是认真的,那就太残忍了。
给一个已经绝望的人递上希望,然后再把希望打碎,这比什么都残忍。
陆晨看着他。
“我从来不说安慰话。”
何勇的眼神停在陆晨脸上,好几秒没有移开。
然后他偏了一下头,语气沉了下来。
“那你进来,把你的方案说说。”
三个人走进了走廊尽头的小型会诊室。
里面一张长桌,一块白板,一台读片灯箱,设备很简单但够用。
宋学文顺手把CT和核磁的胶片挂上了灯箱。
陆晨没有先去看胶片。
他径直走到白板前,拿起一支黑色的记号笔。
先画了一个右前臂的解剖简图。
骨骼轮廓、血管走行、神经分布,几笔勾勒,结构清晰。
然后他开始在简图上标注关键信息。
桡骨粉碎区域的位置和范围,血管断裂的精确部位,神经缺损的实际长度。
画得很快,但解剖关系一目了然,看得出来脑子里的东西极其扎实。
何勇和宋学文看着白板上逐渐成形的简图,两个人的表情同时变了。
因为陆晨标注出的神经缺损范围,跟他们自己评估的数据差了太多。
何勇忍不住开口打断。
“等一下,你确定正中神经的缺损是六点三厘米?”
他的语气很快。
“我们的评估是挫伤区大约两厘米,神经的连续性是保留的。”
陆晨放下记号笔,转过身来面对他。
“何主任,影像上看到的挫伤区确实是两厘米左右。”
“但那段挫伤区两端的神经纤维已经完全丧失了传导功能。”
“束膜结构破坏严重,根本不可能通过修复恢复信号传递。”
“实际需要切除的无功能神经段,加上中间的缺损间隙,总长度是六点三厘米。”
何勇皱起了眉头。
“你怎么判断束膜结构,破坏到了不可修复的程度?”
“常规影像上,是看不出来这种细微层面的东西的。”
陆晨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
他不可能告诉何勇自己有真实之眼。
“这是我的临床经验和查体判断,上了台可以验证。”
“如果术中发现束膜结构完好,连续性确实可用,那我当场改方案做直接修复。”
“但如果按照两厘米的评估去准备,上了台发现实际缺损远超预期,怎么办?”
“没有备好腓肠神经做供体,临时加台去取?”
“还是中途放弃关了伤口,开了一刀白开?”
这几句话说得不疾不徐,但逻辑极其严密,环环相扣。
何勇张了张嘴,没有接上来。
他不得不承认,陆晨说的这个风险是真实存在的。
如果术中发现神经缺损比预估大了两三倍,但供体神经没有提前准备好。
那时候确实会非常被动,进退两难。
宋学文推了推眼镜,目光从何勇脸上移到白板上。
“继续说你的方案。”
陆晨重新拿起记号笔。
“骨骼这块,桡骨粉碎区域用微型锁定钢板固定。”
“碎片里有一块嵌入了深层屈肌腱,取出来的时候用锐性分离,不能硬拽。”
“自体骨碎片压配回填粉碎区的间隙,增强整体稳定性。”
他在简图上精确画出了钢板的位置、螺钉的进针角度和碎片的还原路径。
然后移到了血管部分。
“桡动脉断裂段约三厘米,两端回缩,直接端端吻合的张力太大。”
“取对侧大隐静脉做移植桥接。”
宋学文插了一句。
“为什么不取同侧前臂的浅静脉?距离更近,操作更方便。”
“同侧前臂浅静脉在创伤区域范围内,管壁可能已经受到波及损伤。”
陆晨摇了摇头。
“用一条有潜在损伤的静脉去桥接主干动脉,风险太大,不能赌。”
“取对侧大隐静脉最稳妥。”
宋学文想了想,点了点头,这个判断他认同。
“那骨间后动脉呢?”
宋学文追问了一句。
“它的分支结构是完整的,能不能直接用它替代桡动脉供血?”
陆晨再次摇头。
“骨间后动脉口径太细,单独供应整个前臂远端的血供不够。”
“但它是一条珍贵的辅助通路,必须完整保留。”
“桥接桡动脉的同时保住骨间后动脉,双通路供血。”
“这样术后远端的灌注会更有保障,也给了容错空间。”
宋学文的眼神变了一下。
双通路供血这个思路,他之前没有考虑过。
但仔细一想,确实很有道理。
万一桥接血管出了问题,至少还有骨间后动脉兜底。
对保肢手术来说,多一条退路就多一分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