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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9章 你凭什么判断有缺血灶?

    陆晨继续往下说。

    “神经部分,这是整台手术里难度最大的环节。”

    “正中神经缺损六点三厘米,取同侧腓肠神经行束膜对束膜的桥接吻合。”

    “尺神经腕部的部分断裂,做端端吻合修复。”

    他在简图上画出了神经桥接的路径和吻合点位置。

    然后笔停了一下,加了一段话。

    “另外,尺神经在腕段有一个微小的缺血灶。”

    “这个在任何影像上都看不到,但我判断它存在。”

    “术中必须做预防性的探查和减压,否则术后会出现迟发性坏死。”

    何勇和宋学文同时抬起了头,两道视线齐刷刷地落在陆晨身上。

    尺神经腕段缺血灶?

    这个信息他们是完全没有注意到的。

    术前评估做了整整一个礼拜,这个东西从来没出现在任何一份报告里。

    “你凭什么判断有缺血灶?”

    何勇的语气已经不是在质疑了,而是在认真求解。

    “查体的时候,伤口周围皮肤的温度分布不均匀。”

    陆晨的回答极其具体。

    “尺神经走行区域对应的皮肤温度偏低大约零点五到一度。”

    “说明这一段神经的滋养血管已经受损了。”

    “局部存在慢性缺血的进程,如果不干预,会持续恶化。”

    何勇的嘴巴张了一下。

    零点五到一度的皮温差异?

    用手能摸出来?

    他行医二十多年,自认为触诊经验已经很丰富了。

    但让他通过皮肤表面的温度差去判断深层神经的缺血状态,说实话他做不到。

    他甚至不确定世界上有没有人能做到这种精度的触诊。

    但陆晨的表情告诉他,这不是猜测,也不是推理。

    这个人是真的摸出来了。

    宋学文慢慢摘下了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

    他是手外科出身,对周围神经的了解比何勇更深入。

    他知道尺神经腕段那一小截的滋养血管有多细,供血区域有多小。

    也知道如果这段真的存在缺血灶而没有在术中处理,术后会发生什么。

    小指和无名指逐渐丧失感觉和运动功能。

    对一个普通人来说,也许只是生活不太方便。

    但对一个需要用右手精确扣扳机的特种兵来说,等于把这条保住的胳膊又废了一半。

    “如果你说的是真的……”

    宋学文戴回眼镜,声音沉了下来。

    “那我们之前的评估,确实漏掉了一个致命的细节。”

    陆晨点了一下头,没有多说,继续画最后一部分。

    “软组织清创要彻底,所有坏死的肌肉组织必须全部切除,不能留。”

    “屈肌群坏死大约百分之四十,伸肌群不到百分之二十。”

    “残存的健康肌肉和肌腱最大限度保留。”

    “术后配合系统性的、长期的康复训练。”

    “功能恢复的可能性是存在的。”

    他放下记号笔,后退一步。

    白板上画满了密密麻麻的标注和箭头。

    骨骼复位方案、血管重建路径、神经桥接设计、软组织处理原则、缺血灶干预措施。

    整套方案从上到下,逻辑清晰,步骤完整,没有一个环节含糊其辞。

    会诊室里安静了好一阵。

    只有灯箱发出嗡嗡的细微电流声。

    何勇盯着白板,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他在心里把这套方案从头到尾反复过了两遍。

    每一步都说得通。

    每一步的技术路线都有充分的理论支撑。

    他挑不出逻辑上的毛病。

    但问题是,这套方案的操作难度,高得离谱。

    粉碎性骨折的碎片精确复位,需要极其精细的手工还原能力。

    三厘米的血管桥接,需要显微外科吻合的顶级功底。

    六点三厘米的神经桥接移植,这个难度在教科书上都算高级案例。

    全国范围内能独立完成这种操作的医生,用一只手就数得过来。

    更关键的是,所有这些步骤要在同一台手术里依次完成。

    手术总时长保守估计八到十个小时。

    对主刀医生的体力、精力和专注力都是极限挑战。

    何勇沉默了很久。

    宋学文先开了口。

    “理论上……可行。”

    他推了推眼镜,目光从白板上移到了陆晨身上。

    “但这台手术的操作难度,是我从业二十年见过最高的。”

    “何主任,你怎么看?”

    何勇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白板上那个清清楚楚写着的“六点三”,沉默了好几秒。

    然后他看向陆晨,问了一个最核心的问题。

    “你有把握?”

    陆晨的回答很简短。

    “百分之八十五。”

    不是百分之百,也不是模棱两可的“差不多”“大概”。

    一个精确到个位数的概率。

    何勇看着陆晨的眼睛,看了很长时间。

    太年轻了,真的太年轻了。

    但那双眼睛里面没有一丝年轻人常有的浮躁和逞能。

    只有一种极度冷静的、经过精确计算之后的笃定。

    何勇移开目光,转身走到灯箱前。

    他盯着上面挂着的CT胶片,看了好一会儿。

    这些胶片他已经看了无数遍,每一条骨折线、每一块碎片的位置,闭着眼睛都能说出来。

    但陆晨刚才讲的那些东西,有很多是他在这些胶片上从来没有看到过的。

    骨间后动脉的完整性,神经缺损的真实范围,尺神经腕段的缺血灶。

    这些信息到底是怎么得出来的?

    光凭那几分钟的查体?

    他想不通。

    但他也说不出反驳的理由。

    沉默了一阵之后,何勇开口了,语气很重。

    “六厘米以上的神经缺损做桥接移植,国内公开报道的成功案例不超过十五例。”

    “术后功能恢复到能满足日常生活需求的,不到一半。”

    “恢复到能做精细操作的,几乎没有。”

    他转过身来,正对着陆晨。

    “陆医生,你知道对一名特种兵来说,保住一条没有功能的胳膊意味着什么吗?”

    陆晨没有说话。

    “意味着他每天看着这条胳膊,被提醒一次自己再也回不了战场。”

    “意味着他每一次想握拳、想敬礼、想扣扳机的时候。”

    “都会被自己这条废掉的胳膊狠狠打脸。”

    何勇的声音提高了一点。

    “那还不如干脆截了,装一条最新型号的智能假肢。”

    “至少智能假肢还能抓东西,还能做基本的日常动作。”

    “总比一条挂在身上的没有感觉的肉要强。”

    这番话说得很直接。

    也很残忍。

    但何勇不是在刁难陆晨。

    他是发自内心地在担忧。

    担心手术做成功了,但功能没有恢复。

    那对秦远征来说,会是一种更加漫长的、每天都在发生的折磨。

    比一刀截掉更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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