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晨听完这些话,没有急着反驳。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了一个相册文件夹。
“何主任,我给你看一个东西。”
他把手机递了过去。
屏幕上显示的是一组照片和一段视频。
第一张照片:一只小孩的右手正在做握拳动作,五根手指全部能完整屈曲。
第二张照片:右手在做对指动作,拇指和食指精确地捏在了一起。
第三张照片:右手握着一支铅笔,在纸上写着歪歪扭扭的汉字。
虽然笔画不太工整,但写得很认真,看得出来在用力。
何勇拿着手机,一张一张地往后翻。
他翻到了那段视频。
视频里,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坐在病床上,朝着镜头笑。
他举起右手,缓慢但完整地做了一个握拳的动作。
然后慢慢张开,五根手指依次伸展。
拇指,食指,中指,无名指,小指。
每一根都能独立活动。
速度还不太快,动作也还不够流畅,但功能在实实在在地恢复。
何勇拿手机的手微微僵住了。
他是骨科主任,他太知道断臂再植有多难了。
视频里的画面正在告诉他一些事情。
“这是……”
“震区那个八岁的男孩,叫明明。”
陆晨的声音很平静。
“右臂完全离断再植,断臂缺血时间超过四个半小时。”
“手术是在余震不断的野战帐篷里做的。”
“没有层流手术室,没有高端显微镜,条件远不如你们这里。”
“这是术后三个月的随访数据。”
“握力恢复到正常值的百分之四十,并且还在持续改善中。”
何勇的手停在了视频画面上。
那个男孩笑着伸出右手做出一个“OK”手势的画面定格在屏幕中央。
他的表情变了。
不是被说服了之后的那种勉强认同。
而是被事实直接击中了之后的那种震动。
四个半小时缺血时间,野战帐篷手术。
术后三个月握力恢复到百分之四十。
这个数据就算放在国内最顶尖的手外科中心,也是优秀级别的成绩。
更何况是在那种条件下做出来的。
宋学文也凑了过来,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照片和数据。
然后他慢慢地摘下了眼镜,用衣角仔仔细细地擦了一遍镜片。
再戴回去的时候,他看陆晨的眼神跟之前完全不一样了。
“陆医生,如果你需要一助,我来。”
宋学文的语气很认真,没有半点客套。
“我做了二十年手外科,神经修复和显微血管吻合的配合我都能打。”
陆晨看了他一眼,点了下头。
“谢谢宋主任。”
何勇把手机还给了陆晨,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会诊室里只剩下灯箱嗡嗡的电流声。
他的目光从手机上移开,又看了一遍白板上的手术方案。
从骨骼到血管,从神经到软组织。
每一步都写得清清楚楚,每一步都有逻辑支撑。
然后他想到了病房里那个已经两天不吃饭的年轻军人。
想到了秦远征枕头旁边那枚被磨掉了漆的一等功勋章。
想到了那句“没了右手,我就不是军人了”。
沉默了大约半分钟之后,何勇抬起了头。
“我同意这个方案。”
他的声音有些沉,但很坚定。
“骨折复位的部分,我可以协助你。”
他看着陆晨,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我二十年没在别人手底下打过下手了。”
“但如果你真能做到你说的那些,我心甘情愿。”
陆晨没有客套。
“何主任,骨折复位那一步我需要你做主力操作。”
“你对这个患者骨骼的情况比我熟悉。”
“碎片的位置、复位的角度、钢板的固定方案,你评估了一个礼拜,经验比我充分。”
何勇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他没想到陆晨会这么说。
来空降的专家,通常都恨不得全程自己做主、大包大揽。
很少有人会主动把一部分核心操作交给本地团队。
这个年轻人的格局,确实跟他想象的不一样。
“行,骨折那一步我负责。”
何勇的语气终于彻底放松了,甚至带了一点不太明显的笑意。
“我现在就去跟军区卫生部门上报方案,走审批流程。”
“明天能批下来的话,后天就能安排上台。”
陆晨点头。
“何主任,还有几件事麻烦你提前安排一下。”
“术中可能需要取对侧大隐静脉做血管桥接,跟麻醉科沟通好双侧消毒铺巾。”
“腓肠神经取材的专用器械包提前准备到位。”
“显微外科的器械用你们最新的那一套。”
何勇一一记了下来,转身大步出了门。
他走路的步伐比刚才来的时候快了不少,明显精气神都不一样了。
宋学文也站了起来,冲陆晨点了点头。
“显微镜和神经修复的耗材我去落实。”
“规格要求你告诉我,我今天之内搞定。”
陆晨把几个关键的器械型号和缝线规格简要说了一遍。
宋学文拿本子认真记完,也出去了。
会诊室里只剩下陆晨一个人。
他走到白板前面,又完整地看了一遍自己画出的方案。
骨骼、血管、神经、软组织。
四个层面的问题,每一个都有了明确的处理路径。
他在心里快速估算了一下手术时间。
清创和骨折复位固定,大约两到三个小时。
血管重建,大约一个半小时。
神经桥接移植加上缺血灶处理,大约两到三个小时。
软组织修整和关闭伤口,大约一个小时。
总手术时长保守估计八到十个小时。
这是一台不折不扣的极限手术。
但不是他做不了的手术。
陆晨把记号笔放回白板架上,转身离开了会诊室。
他没有回临时安排的公寓休息。
而是沿着走廊往回走,重新走到了秦远征的病房门口。
推开门的时候,他注意到了一个变化。
床头柜上那份原封未动的午餐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空了一半的不锈钢饭盒。
秦远征坐了起来。
他靠在床头的位置,左手拿着筷子,正往嘴里扒饭。
动作很慢,吃得很勉强,明显是在强撑着往下咽。
两天没吃东西的人,胃已经缩了,吃什么都不舒服。
但他在吃。
听到门响,他抬起了头。
看到是陆晨,他的筷子停了一下。
然后又低下头,继续吃。
陆晨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心电监护仪的滴滴声规律地响着,窗外有风沿着楼角灌进来的呜呜声。
秦远征先开的口。
“你就是在震区给那个小孩接胳膊的人。”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他认出来了。
或者说,他之前就已经知道了。
“你怎么知道的?”
陆晨问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