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访继续进行，但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知道，这段口述的高潮已经过去了。
那句关于勋章和饭菜的话，不需要任何铺垫和修饰，就已经是整部纪录片里最重的一锤。
采访结束之后，田岚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她给北京那边的总导演发了一条微信。
“结构要改，军方那一段必须放在纪录片的最后，作为收尾。”
“理由是什么？”
田岚打了几行字又删掉了，最后只发了一句话过去。
“因为他有一句话，能让观众哭着走出电影院。”
总导演秒回了两个字：发来。
田岚把采访中那句话原封不动地打了过去。
对面沉默了将近一分钟。
然后回了三个字：听你的。
……
采访结束之后的几天里，陆晨的工作节奏恢复了正常。
白天看诊、查房、带教、处理急诊，晚上整理论文数据。
算法开源的影响还在持续扩大。
每天都有新的医院完成部署，每天都有新的使用反馈涌进来。
陆晨在开源代码仓库的讨论区里，逐一回复了技术性的问题。
有的问题很基础，有的问题很深入。
但不管问题大小，他的回复都很认真，没有敷衍。
这一点让很多使用者非常意外。
一个写出了顶级算法的人，居然还会亲自下场逐条回复社区反馈。
代码仓库的星标数量在一周之内突破了三千。
这在医学领域的开源项目里，是一个现象级的数字。
与此同时，各中心反馈回来的临床验证数据也在不断累积。
陆晨每天晚上花两到三个小时，把这些数据整理、清洗、录入统计模型。
样本量在快速增长。
到了第五天，他手里已经有了超过二百例的多中心验证数据。
覆盖了脑动脉瘤、脑动静脉畸形、烟雾病等多种脑血管疾病类型。
算法在所有病种上的重建准确率均超过百分之九十七。
这个数字已经可以作为核心证据写进论文了。
周三晚上，陆晨在宿舍里写完了论文初稿的最后一段。
全文一万两千字，含十二张图、六张表和完整的算法流程描述。
他仔细地通读了一遍，修改了几处数据标注的格式。
然后把初稿发给了赵伯衡院士审阅。
同一天晚上，他把更新后的代码同步推送到了开源仓库。
这次更新主要是根据各中心的反馈优化了算法在低场强MRI设备上的适配性。
这意味着即使是基层医院使用的低端设备，也能跑通这个算法。
推送说明里，陆晨只写了一行字：优化低场强设备兼容性，扩展临床适用范围。
但这一行字背后的工作量，只有他自己清楚。
赵伯衡的回复在第二天上午就到了。
邮件很简短：初稿质量很高，我做了几处细节建议标注在附件里，修改后可以直接投稿。
陆晨打开附件，赵院士的修改意见一共只有五条，全部是措辞上的微调。
核心数据和逻辑结构一处都没有改。
这说明论文本身已经相当成熟。
陆晨花了一个下午完成了修改，然后正式向《柳叶刀·数字医学》提交了投稿。
投稿系统显示：稿件已接收，正在分配审稿人。
他看着这行字，关掉了页面。
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就是等待。
……
又过了两天，周六的下午，田岚打了一个电话过来。
“陆医生，纪录片的粗剪版出来了。”
“我剪了一个二十分钟的精华片段，想给您看一下。”
陆晨本来想说不用了，但田岚接下来的话让他改了主意。
“片子最后会在央视播出，涉及您的个人形象，所以必须请您本人过目确认。”
“行，你发过来。”
“不用发，我带了iPad，十分钟后到您办公室。”
陆晨挂了电话，继续处理手头的病历。
十分钟后，田岚敲门走了进来。
她手里拿着一台iPad，屏幕上已经打开了一个视频文件。
“这是二十分钟的精华版，完整版还在后期制作。”
她把iPad递给陆晨，然后自己搬了把椅子坐在旁边。
陆晨按下了播放键。
画面从急诊科的日常开始。
清晨的走廊，嘈杂的候诊区，白大褂穿梭在推车和担架之间。
镜头的质感很好，没有刻意的滤镜和调色，就是真实的急诊环境。
然后画面切换到了他的专家门诊。
四分钟确诊嗜铬细胞瘤那个镜头被完整地保留了下来。
患者的面部做了模糊处理，但陆晨问诊和触诊的每一个动作都很清晰。
接下来是震区的画面。
废墟、救护车、满地的碎石和血迹。
陆晨在瓦砾堆里爬行的背影，在帐篷里做手术的侧面。
还有余震来临时，他扑在伤员身上挡住金属横梁的那一瞬间。
王雨晴用颤抖的手为他缝合背部那十七针的镜头。
画面的节奏控制得很好，没有煽情的配乐，只有现场的原声。
风声，人声，远处的哭喊声。
然后是算法开源的部分。
陆晨在电脑前敲代码的画面，学术论坛上的争论截图，视频连线欧洲学术会议的实况。
军方保肢手术的部分用了赵联络官提供的脱敏素材，加上陆晨口述的音频。
画面是手术室外秦远征战友列队敬礼的背影。
音频里传来陆晨的声音，很平，很稳。
“不是技术，是走进病房的时候，看到他枕头边放着勋章，饭菜却一口没动。”
最后的定格画面是陆晨的背部。
他站在急诊科的走廊里，背对着镜头。
白大褂下面，隐约能看到后背那道长长的缝合痕迹。
画面渐暗，出字幕。
二十分钟看完了。
陆晨把iPad放在了桌上。
田岚紧张地看着他的表情。
“怎么样？”
陆晨想了想。
“挺好的。”
田岚的嘴角抽了一下。
她深呼了一口气，差点被他这两个字给气笑了。
“二十分钟的片子，我们剪了整整一个星期，您就给我这几个字？”
陆晨看了她一眼。
“那你想让我说什么？”
田岚张了张嘴，愣了一下。
然后突然就笑了。
“行吧，您满意就行。”
她收起了iPad，站起身来的时候犹豫了一下。
“陆医生，有一件事我想跟您说一下。”
“这个纪录片播出之后的社会反响，可能会比您预想的大很多。”
陆晨靠在椅子上，没有说话。
“我做了十几年的纪录片，什么样的素材能火我心里有数。”
“您这个片子，会火。”
田岚说完这句话，看了陆晨一眼。
陆晨的表情很平静。
“该怎么火就怎么火吧，跟我的工作没有关系。”
田岚叹了口气。
“行，我走了，后期制作还需要一段时间。”
“好。”
田岚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
“对了，那句关于勋章和饭菜的话，总导演说要放在最后收尾。”
“我跟您提前打个招呼。”
陆晨嗯了一声，低头继续看病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