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晨在三秒钟之内做出了这个判断。
他的左手死死压住了林泽颈部的出血点,右手开始在周围摸索。
需要一个管状物体。
中空的,硬度足够的,直径大概在五到七毫米之间的。
能插入环甲膜,建立临时气道的。
他的手在浓烟中扫过了地面,触到了散落的书本和碎玻璃。
不行。
继续往右摸。
触到了桌腿。
手指沿着桌腿往上,摸到了桌面的边缘。
桌面上有纸,有文件夹,有一个杯子,还有一支笔。
陆晨的手指在触到那支笔的瞬间停住了。
不锈钢材质,圆柱形,外壳硬度足够,直径适中。
他一把抓过来。
是宋怀远的钢笔,做工很扎实,笔身厚实。
陆晨的右手以一种难以想象的速度完成了拆解。
他用力掰断了笔尖部分,把笔管上端也拧了下来。
中间剩下的那截笔身是一个完美的中空金属管。
陆晨把手指伸进管内,快速确认了内壁的通畅度。
然后他摸到了桌面上的茶杯。
杯子里还有半杯凉透了的残茶。
他把残茶淋到了钢笔管上,冲掉了金属管口的毛刺和碎屑。
没有碘伏,没有无菌手套,没有消毒液。
这是他能做到的最大限度的清洁。
林泽的喘鸣声已经变得极其微弱了。
气道几乎完全闭塞。
陆晨的左手从颈部出血点上移开,迅速下移到林泽的喉部正中线。
他的指尖精准地触到了甲状软骨的下缘。
然后是环甲膜。
那个位置,他闭着眼睛都能找到。
陆晨用左手的拇指和食指固定住甲状软骨,右手握着钢笔管,对准了环甲膜。
一个稳定的,精准的,果断的动作。
钢笔管的断口刺穿了皮肤和环甲膜。
阻力在穿透膜性结构的瞬间突然消失。
进去了。
陆晨把钢笔管向气管内推进了大约两厘米,角度微微朝下倾斜。
然后他松开了手。
空气从金属管中涌入了林泽的肺部。
一声沉闷的吸气声从管口传来,沉重,粗粝,但确确实实是空气进入肺泡的声音。
林泽的胸廓起伏了一下。
又起伏了一下。
呼吸恢复了。
陆晨没有停留哪怕一秒钟来感受这个结果。
因为他的左手在离开颈部出血点的这十几秒里,血已经喷了一地。
林泽右侧颈部的出血量大得惊人。
颈外动脉的分支血压虽然不及颈内动脉,但依然是动脉压。
每一次心跳都会带出一股鲜血。
照这个速度,不超过三分钟,林泽就会因为失血性休克而死。
而且这个位置极其危险。
颈外动脉的分支周围布满了重要的神经和血管。
盲目加压有可能压迫到颈内动脉,导致大脑供血中断。
如果大脑供血中断超过六分钟,就是植物人。
陆晨必须在止血的同时,保证颈内动脉的血流不受影响。
这在正规手术室里都是一个极高难度的操作。
而现在他面对的是零视野,零设备,零助手。
浓烟已经让他的眼睛彻底睁不开了。
酸性气体在持续灼烧他的呼吸道黏膜。
他的嗓子开始火辣辣地疼。
但他的手没有抖。
一秒钟都没有。
陆晨的左手重新压回了林泽颈部的出血区域,暂时减缓了出血速度。
他需要两样东西。
一样是填塞材料,一样是结扎材料。
手术室里有纱布,有止血钳,有缝线。
这里什么都没有。
但这里有衣服。
陆晨低下头,用牙齿咬住了自己右手袖口的接缝处。
他猛地一扯。
衬衣的面料从袖口的缝线处撕开了一个口子。
他又扯了一下,撕下了一条大约三指宽的布条。
还不够。
他又咬住另一个位置,再撕。
第二条布条下来了。
两条布条,一条做填塞,一条备用。
接下来是结扎材料。
陆晨的右手在黑暗中再次摸向了桌面。
他记得桌上有一个文件夹。
文件夹上面通常会有固定纸张的夹子,夹子上面有时候会缠着橡皮筋。
他的手指触到了文件夹的边缘。
顺着边缘往上摸。
金属夹子,上面确实缠着两根橡皮筋。
陆晨把橡皮筋拽了下来。
弹性足够,长度够用。
材料备齐了。
从他完成钢笔气切到现在,大概过去了四十秒。
林泽的血还在流,但有左手的压迫,速度减缓了很多。
接下来的操作,是陆晨在完全看不见任何东西的情况下要完成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
这口气带着刺鼻的酸味,灼得他的嗓子一阵痉挛。
他强忍住咳嗽的冲动,把注意力全部集中在了指尖上。
【外科之心·筋膜层解剖感知:已激活】
【外科之心·张力分布感知:已激活】
【神级血管吻合术·附加被动:指尖对血管壁厚度、弹性、病变的触觉感知+30%】
他的左手缓缓松开了压迫点。
血液立刻重新涌出,温热的液体漫过了他的手指。
陆晨的食指和中指伸入了血泊之中,沿着颈部的解剖层次开始触诊。
胸锁乳突肌的前缘,颈动脉三角的范围。
他的指尖在血液中感受着每一层组织的纹理和温度。
皮下脂肪,颈阔肌,颈深筋膜浅层。
再往深处,他触到了搏动。
强有力的,规律的搏动。
那是颈总动脉。
他的手指顺着搏动方向往上移了不到一厘米。
分叉点。
颈总动脉在这里分成了颈内动脉和颈外动脉。
他必须分辨出哪根是颈内,哪根是颈外。
颈内动脉的搏动更强,走向偏后偏深。
颈外动脉的搏动稍弱,走向偏浅偏前,而且会发出分支。
陆晨的指尖在两根血管之间停留了不到两秒钟。
找到了。
颈外动脉,以及它的那根断裂的分支。
破口的位置在分支根部以远大约一厘米处。
碎玻璃切断了血管壁的三分之二,还有三分之一勉强连着。
每一次心跳,血液都会从那个缺口喷出来。
陆晨的右手把第一条布条塞进了嘴里,用牙齿咬住一端,用手扯成了更细的两股。
然后他把其中一股布条填入了破口处。
填塞的力度极其讲究。
太轻了压不住出血,太重了会把残余的血管壁彻底撕裂。
他的指尖感受着布条下方组织的张力变化,一点一点地调整压力。
出血的速度明显减缓了。
但还没完。
单纯的填塞只能暂时控制,一旦血压回升或者体位变动,填塞就会移位。
他需要做结扎。
但这不是普通的结扎。
如果他把颈外动脉主干直接扎死,虽然能止血,但颈外动脉的供血区域会全部缺血。
面部,头皮,脑膜。
更关键的是,颈外动脉和颈内动脉之间存在吻合支。
粗暴地结扎颈外动脉,有可能引起颈内动脉系统的血流动力学紊乱。
他要做的是在保证颈外动脉主干不完全闭塞的前提下,封堵住断裂分支的出血。
这套操作在教科书里有一个名字,叫做颈动脉临时阻断分流术。
理论上可行,实际操作中极少有人能做到。
因为它对精度的要求高到了离谱的地步。
而陆晨现在要在完全没有视野的情况下做这个操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