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湖畔的喧嚣与萧无恨决绝的背影,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尚未散尽,千里之外的慕容山庄,已悄然笼罩在另一重杀机之下。暮色四合,江南的春夜本该温软,此刻却透着一股山雨欲来的沉闷。山庄内灯火稀疏,白日里仆从洒扫的声响早已沉寂,唯有后山竹林在夜风中发出沙沙的低语,仿佛不安的预兆。
慕容秋独坐书房。烛火跳动,将他略显清癯的身影投在满墙书卷之上。案头摊着一封墨迹未干的信笺,正是白日里欧阳长青遣人送来的“提亲书”。字里行间冠冕堂皇,言及两家世代交好,愿结秦晋之好,实则字字句句透着不容拒绝的威压与对慕容家传绝学《玄元真经》上册下部的觊觎。他合上信笺,指尖无意识地在光滑的紫檀木桌面上敲击,发出笃笃轻响,眉宇间凝结着挥之不去的忧虑。小雪与萧无恨在太湖畔的消息尚未传回,但蓝婷此女的出现,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毒饵,搅动了太多本已沉淀的往事。他隐隐感到,一张无形的大网,正从四面八方悄然收紧。
“庄主,夜深了,用些参汤安神吧。”老管家慕容忠端着漆盘,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盘中的青瓷碗里,参汤热气氤氲,散发出淡淡的药香。
慕容秋抬眼,看着这位侍奉慕容家三代的老仆,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忠伯,放下吧。我还有些事情要想。”
慕容忠依言放下汤碗,却没有立刻退下,浑浊的眼中带着深切的担忧:“庄主,欧阳家那边……”
“不必理会。”慕容秋打断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小雪的心意,我这个做父亲的岂能不知?岂能为了苟安,将她推入火坑?至于真经……”他目光扫过书架深处一个不起眼的暗格,“那是祖宗心血,更是小雪将来安身立命的根本,断不能落入此等狼子野心之辈手中。”
慕容忠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说什么,只是深深一揖,默默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书房内重归寂静。慕容秋端起参汤,碗沿温热。他并非毫无防备之人,山庄内外明哨暗桩依旧,只是……他轻啜一口参汤,眉头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汤味依旧醇厚,但似乎……多了一丝极其细微、几乎难以察觉的异样甜腥?这感觉转瞬即逝,快得让他以为是错觉。
然而,就在汤水入喉的刹那,一股尖锐如针的刺痛猛地自丹田处炸开!紧接着,仿佛有无数冰冷的毒蛇顺着经脉疯狂窜动,所过之处,内力如同被冻结的江河,瞬间凝滞、溃散!
“噗——”慕容秋猝不及防,一口暗红色的鲜血猛地喷在书案的信笺上,将欧阳长青那冠冕堂皇的字迹染得一片狼藉。
蚀心散!
一个冰冷的名字瞬间闪过脑海。此毒无色无味,发作迅疾,专蚀武者心脉根基,中者内力顷刻瓦解,心脉如遭万蚁啃噬,最终在极致的痛苦中力竭而亡。非深谙毒理且能近身者,绝难施为!
“谁?!”慕容秋强提一口残存真气,厉声喝问,声音却已带上了无法掩饰的虚弱和颤抖。他猛地抬头,目光如电射向门口。
书房的门无声无息地开了。一道身影背对着门外沉沉的夜色,缓缓踱了进来。来人一身锦袍,面容儒雅,正是白日里送来提亲书的欧阳长青!只是此刻,他脸上那惯常的温和笑意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贪婪、得意与残忍的冰冷。
“慕容兄,深夜叨扰,还望见谅。”欧阳长青的声音依旧平稳,却透着刺骨的寒意。他目光扫过书案上那滩刺目的血迹和被污的信笺,嘴角勾起一丝残忍的弧度,“看来,慕容兄对在下的‘好意’,是敬酒不吃,偏要吃这杯罚酒了。”
慕容秋单手撑住桌案,身体微微摇晃,额角青筋暴起,豆大的汗珠不断滚落。蚀心散的毒性正疯狂侵蚀着他的心脉,每一次心跳都带来撕裂般的剧痛,眼前阵阵发黑。他死死盯着欧阳长青,眼中是滔天的怒火与刻骨的恨意:“欧阳长青……你……好毒的手段!”
“无毒不丈夫。”欧阳长青缓步上前,姿态悠闲,仿佛在欣赏猎物垂死的挣扎,“慕容兄,你我相交多年,何必为了区区半部真经,伤了和气?只要你交出《玄元真经》上册下部,念在往日情分,我或可给你一个痛快,留你慕容山庄一丝血脉。”
“妄想!”慕容秋猛地挺直脊背,纵然剧痛钻心,属于一代宗师的傲骨仍在,“真经乃我慕容家不传之秘,岂容你这等卑鄙小人染指!欧阳长青,你今日所为,就不怕江湖同道耻笑,不怕天谴吗?!”
“天谴?耻笑?”欧阳长青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仰头大笑起来,笑声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刺耳,“成王败寇!待我神功大成,一统江湖,谁敢耻笑?谁又敢提什么天谴?慕容秋,你太迂腐了!这江湖,从来都是强者的江湖!”
他笑声骤歇,眼神陡然变得阴鸷狠厉:“既然你执迷不悟,那就休怪我无情了!真经所在,我自会慢慢找!”话音未落,他身形如鬼魅般欺近,五指成爪,带着凌厉的破空之声,直抓慕容秋心口!这一爪,阴毒狠辣,显然是要趁其毒发无力,一举毙命!
“贼子敢尔!”慕容秋目眦欲裂,明知内力溃散,心脉将碎,一股不屈的悍勇之气却陡然爆发!他猛地一拍书案,借力旋身,右手并指如剑,凝聚起最后残存的一丝真气,带着玉石俱焚的决绝,点向欧阳长青的咽喉!这一指,快如闪电,虽无内力支撑,却凝聚了他毕生剑道精华,竟隐隐有风雷之声!
欧阳长青显然没料到慕容秋在如此剧毒侵蚀下还能发出如此凌厉的反击,眼中闪过一丝惊诧,抓向心口的手爪不得不中途变招,化爪为掌,仓促拍向那点来的剑指。
“砰!”
指掌相交,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慕容秋如遭重锤,整个人被震得倒飞出去,狠狠撞在身后的书架上,哗啦啦一阵乱响,书籍散落一地。他再次喷出一大口鲜血,脸色已如金纸,气息奄奄,连抬手的力气都已失去。
欧阳长青也被这一指震得后退半步,手腕微微发麻,心中暗惊慕容秋临死反扑之威。他甩了甩手,看着瘫软在书堆中,眼神却依旧倔强不屈的慕容秋,脸上最后一丝伪装的耐心也消失殆尽,只剩下赤裸裸的杀意。
“冥顽不灵!”欧阳长青冷哼一声,不再废话,身形一闪,已至慕容秋身前,右手灌注雄浑内力,狠狠一掌印向慕容秋天灵盖!
掌风呼啸,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
慕容秋闭上了眼睛。并非恐惧,而是一种解脱般的平静。小雪……父亲无能,护不住山庄,也……护不住你了……只望你能平安……
“轰!”
沉闷的掌击声响起,伴随着骨骼碎裂的轻响。一代宗师,江南武林泰斗慕容秋,身躯一震,彻底失去了生机,缓缓软倒。那双曾经睿智深邃的眼眸,最终定格在无尽的遗憾与不甘之中。
欧阳长青缓缓收回手掌,看着掌心残留的血迹,脸上没有丝毫怜悯,只有一种猎物到手的满足。他不再看地上的尸体,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书房,最终落在那排书架上。他快步上前,粗暴地推开散落的书籍,手指在书架背板几处隐秘的凸起上快速按动。
“咔哒”一声轻响,一个暗格弹开。里面静静躺着一卷非金非玉、色泽古朴的卷轴。
欧阳长青眼中爆发出狂喜的光芒,一把将卷轴抓在手中,迫不及待地展开一角。熟悉的古老文字和玄奥图谱映入眼帘,正是他梦寐以求的《玄元真经》上册下部!
“哈哈哈!天助我也!天助我也!”欧阳长青忍不住放声狂笑,笑声中充满了志得意满。他小心翼翼地将真经收入怀中,如同捧着绝世珍宝。
就在这时,书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隐约的呼喊:“庄主!庄主!不好了!西院走水了!”
欧阳长青眼神一冷,知道是自己安排的人手开始动手制造混乱了。他最后瞥了一眼地上慕容秋的尸身,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慕容山庄?从今夜起,江南武林,唯我天幕独尊!”他身形一晃,如同融入夜色的大鸟,悄无声息地从窗口掠出,消失在茫茫黑暗之中。
片刻之后,冲天的火光从慕容山庄各处腾起,迅速蔓延开来。浓烟滚滚,烈焰熊熊,映红了半边夜空。昔日清雅庄严的亭台楼阁在火舌的舔舐下发出痛苦的**,梁柱倒塌的巨响、仆从惊恐的哭喊、以及兵刃交击的厮杀声(欧阳长青留下的死士开始“清理”山庄)混杂在一起,将这片江南武林的圣地,瞬间化作了人间炼狱。
血与火交织的江南之夜,慕容山庄的百年基业,随着庄主慕容秋的殒命,轰然倾塌。而这场滔天血火的消息,正如同长了翅膀的幽灵,飞速扑向那个刚刚被仇恨吞噬了理智的黑衣剑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