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的风,裹挟着砂砾,刀子般刮过荒原。萧无恨勒马驻足在一处高坡,目光投向东南方向。那里,是千里之外的江南。自太湖畔决裂,他孤身北上,胸中翻腾的只有刻骨的恨意与亟待宣泄的杀戮。慕容秋……这个名字如同毒刺,日夜噬咬着他的心脏。家仇血恨,不共戴天!
一只灰扑扑的信鸽,带着不祥的仓皇,歪歪斜斜地穿过风沙,直扑他而来。萧无恨眉头微蹙,抬手接住。鸽腿上绑着的细小竹筒,沾染着几点暗红,早已干涸发黑,却散发着浓重的血腥气。
他面无表情地抽出筒内纸条。纸条不大,字迹却力透纸背,带着书写者最后的绝望与悲愤:
庄主殁!山庄焚!真经失!欧阳贼!
八个字,如同八道惊雷,狠狠劈在萧无恨的脑海!
“殁”……慕容秋死了?“焚”……慕容山庄没了?“失”……《玄元真经》上册下部被夺?“欧阳贼”……欧阳长青!
一股难以言喻的、冰火交织的洪流瞬间冲垮了萧无恨仅存的理智堤坝。不是预想中大仇得报的快意,而是一种更深的、更狂暴的、几乎要将他撕裂的混乱!慕容秋死了?那个他发誓要亲手手刃的仇人,竟然死在了别人手里?慕容山庄,那个他立誓要踏平的地方,竟然被一把火烧成了白地?真经……那本该是他复仇路上追寻的力量,竟落入了欧阳长青之手!
“啊——!!!”
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长啸,猛地从萧无恨喉咙里迸发出来,震得座下骏马惊惶嘶鸣,四蹄乱踏。他双目赤红,如同滴血,握着纸条的手剧烈颤抖,青筋根根暴起,仿佛要将那薄薄的纸片连同上面的噩耗一同捏碎!
恨!滔天的恨意!恨慕容秋死得太早,未能亲手了结!恨欧阳长青趁火打劫,夺走属于他的复仇目标与力量!恨这苍天无眼,竟让仇人死于他人之手,让他的血誓落空!恨意如同失控的野火,焚烧着他的五脏六腑,几乎要将他的灵魂也一同点燃。他猛地一夹马腹,千里良驹如同离弦之箭,调转方向,朝着东南——天幕山庄的方向,疯狂地冲刺而去!风沙扑面,他却浑然不觉,眼中只剩下那片即将被鲜血染红的天空。
千里奔袭,昼夜不息。萧无恨如同一柄出鞘的魔剑,带着毁灭一切的戾气,撕裂了山川河流。沿途城镇,但凡有天幕山庄的产业或眼线,皆被他以雷霆手段扫荡一空。剑光过处,不留活口。他的名号,伴随着浓重的血腥味,如同瘟疫般在江湖上飞速蔓延。昔日聚贤台上力挽狂澜的“正道新星”,此刻已彻底化身为复仇的修罗。
天幕山庄,盘踞于险峻的云梦泽深处,水网密布,易守难攻。然而,当萧无恨浑身浴血,如同地狱归来的煞神般出现在山庄外围水域时,那森严的守卫、精妙的机关、重重叠叠的暗哨,在他面前竟如同纸糊一般。
剑,就是他唯一的语言。没有试探,没有周旋。剑气纵横,撕裂晨雾,斩断巨木,劈开湖水!一道道试图阻拦的身影在凄厉的惨叫声中倒下,鲜血染红了碧波。萧无恨踏着浮尸断木,一步杀十人,硬生生在号称“铁桶”的天幕山庄外围,杀出了一条血路!他的剑法,在极致的恨意催动下,摒弃了所有花巧,只剩下最纯粹、最直接、最暴戾的杀伐之意。每一剑,都带着毁灭的意志,仿佛要将眼前的一切连同这污浊的世道一同斩碎!
当他浑身浴血,如同浴血魔神般踏上天幕山庄主殿前的汉白玉广场时,整个山庄已是一片死寂。残存的护卫龟缩在角落,瑟瑟发抖,无人敢再上前一步。
主殿大门轰然洞开。
欧阳长青缓步而出。他一身华贵锦袍,气度雍容,脸上带着一丝志得意满的微笑,仿佛早已等候多时。他手中,甚至还悠闲地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佩。与萧无恨的狼狈暴戾相比,他显得从容不迫,甚至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审视。
“萧贤侄,别来无恙?”欧阳长青的声音带着虚伪的关切,目光扫过萧无恨身上凝结的血痂和赤红的双眼,“如此大的火气,所为何来?可是为了慕容秋那老匹夫?”
“闭嘴!”萧无恨的声音嘶哑,如同砂纸摩擦,“你不配提他!”
“哦?”欧阳长青挑眉,笑容更盛,带着一丝残忍的玩味,“看来贤侄对那老匹夫,倒真是情深义重。可惜啊,他死得太快,未能让贤侄亲手了结夙愿,想必贤侄心中,定是遗憾万分吧?”
他故意顿了顿,欣赏着萧无恨眼中翻腾的怒火,慢悠悠地道:“不过,贤侄也不必太过介怀。慕容秋不识抬举,死有余辜。至于那半部真经……”他拍了拍胸口,“已在我手中。贤侄若想要,也不是不能商量。只要你……”
“我要你的命!”萧无恨厉声打断,胸中积郁的狂暴恨意再也无法遏制,如同火山般轰然爆发!他不再废话,身形骤然消失在原地!
快!极致的快!快到超越了视觉的捕捉!
欧阳长青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瞳孔骤然收缩!他早已料到萧无恨会来,也做好了万全准备,自信凭借新得的《玄元真经》上册下部,武功已臻化境,足以碾压对方。然而,当萧无恨真正出手的刹那,他才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纯粹到极致的毁灭剑意!
那不是招式,不是内力,而是一种意志!一种凝聚了所有痛苦、仇恨、不甘与疯狂的意志!它摒弃了所有外物,只余下最本源的杀念!
“绝代一剑!”
萧无恨的身影仿佛融入了剑光之中,人与剑合,化作一道撕裂天地的惊鸿!没有繁复的变化,没有磅礴的内力外放,只有一道笔直、凝练、快到超越思维极限的剑光!
欧阳长青甚至来不及运起真经中记载的绝学,只觉一股无可匹敌的锋锐之意已锁定了他全身要害!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清晰!他惊骇欲绝,本能地将毕生功力疯狂灌注于双掌,试图格挡!
嗤——!
一声轻响,如同裂帛。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欧阳长青保持着双掌推出的姿势,僵立在原地。他脸上的惊骇、得意、残忍,全都凝固成一种难以置信的茫然。一道极细的血线,自他眉心缓缓向下延伸,经过鼻梁、嘴唇、咽喉、胸膛……直至小腹。
萧无恨的身影,已出现在他身后十步之外,背对着他,手中长剑斜指地面,剑尖一滴殷红的血珠,缓缓滴落。
“呃……”欧阳长青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嗬嗬声,眼中神采迅速黯淡。他艰难地低头,看着自己胸前那道笔直的血线,似乎想说什么,却终究没能发出任何声音。
下一刻,他的身体沿着那道血线,无声无息地裂开,分成两半,轰然倒地!鲜血如同喷泉般涌出,瞬间染红了身下洁白的汉白玉。
天幕山庄之主,一代枭雄欧阳长青,毙命!
萧无恨缓缓转过身,看着地上那两片残躯,眼中翻腾的赤红并未褪去,反而更添几分空洞与茫然。仇人死了,死在了他的剑下。可为何……心中那片巨大的空洞,非但没有填满,反而更加冰冷、更加虚无?慕容秋的死,慕容山庄的覆灭,如同沉重的枷锁,依旧死死地压在他的心头。
他走到欧阳长青的尸体旁,俯身,从那染血的锦袍内,摸出了那卷非金非玉的卷轴——《玄元真经》上册下部。入手冰凉,却无法给他带来丝毫慰藉。
就在他指尖触碰到卷轴的刹那,远处一座假山的阴影里,一双怨毒而贪婪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他手中的真经。蓝婷如同一条潜伏在暗处的毒蛇,屏住了呼吸。她目睹了方才那惊天动地的一剑,心中既惊骇于萧无恨的恐怖实力,又涌起一股扭曲的快意。她看着萧无恨收起真经,看着他眼中那挥之不去的空洞与痛苦,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萧大哥……”她无声地低语,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你的痛苦,才刚刚开始呢……这真经,还有你……都该是我的!”
萧无恨对身后的窥伺毫无所觉。他收好真经,目光投向西北方向,那里是飞鹰堡的所在。欧阳长青伏诛,但血债,尚未偿清!骆一禾,还有那个上官复……一个都别想逃!
他不再看满地狼藉的天幕山庄,更未理会那些噤若寒蝉的残兵败将。身形一晃,已化作一道黑色流光,朝着西北方向,再次踏上复仇的血路。只留下身后一片死寂的山庄,和那滩在阳光下迅速凝固的、枭雄的污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