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深,行宫偏殿的公子寝舍,烛火昏黄摇曳。
年少的公子胡亥一身玄色衣袍,端坐席上。
连日随父皇东巡的车马劳顿,加上仪仗内人心惶惶的气氛,令这位少年无意识摩挲着手上竹简。
显然,此刻的他心神纷乱难宁。
就在这死寂中,廊下骤然响起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逐渐清晰。
殿门外,一个身影垂首躬身而立,正是中车府令赵高。
他姿态谦卑到极致,声音低沉温驯,无半分逾矩,“臣赵高,夜谒公子,有密事启奏。”
胡亥闻声猛地抬头,眸中瞬间掠过惊疑。
夜深宫禁,森严壁垒,非父皇亲诏不得私谒,此乃铁律。
而赵高此举,无疑踏过雷池。
一股寒意悄然爬上胡亥脊背,是什么样的事,能让这位最懂父皇的近侍,赫然无视禁律来寻自己。
再结合父皇已经数日未曾接见臣子。
胡亥猛得打了一个寒颤,他有些不敢再往下想。
但望着门外的身影,胡亥喉结微动,终究还是强自镇定道,“府令请入。”
赵高缓步入内,回身仅一个细微的抬手动作。
随行的小宦官便迅速退至廊下,并严密看守宫门。
厚重的殿门仿佛隔绝寝舍之内,瞬间只剩下烛芯燃烧发出的细微噼啪声。
而这唯一的声响,反而将整个寝舍,衬托得越发心悸。
赵高稳步走到案几前,深深垂下头颅,姿态卑微。
但那眼帘下,却酝酿着某种风暴。
他以一种平淡无奇的语气,说出足以掀翻帝国的秘密,“公子,陛下已然驾崩。”
“轰!”
惊雷,直接在胡亥的灵魂炸开。
他浑身剧震,手中竹简脱手而出,“啪”地一声砸落在地。
“府令莫不是在开玩笑?!!!”
胡亥瞳孔剧缩,脸色惨白如纸,下意识反驳道。
而赵高却没有开口,只面无表情的盯着他。
“这...这......”
胡亥一时有些失神,嗓音发颤,几乎是本能的喃喃道。
“父皇崩殂,当举国发丧,迎丧归咸阳,臣子唯有守制尽孝,安敢私议?”
烛火映照下,赵高将胡亥这幅如坠冰窟的模样,尽收眼底。
他非但不失望,心底反而涌起一股期待和狂喜。
这正是赵高需要的,一个被恐惧和软弱支配的猎物,胡亥果然没有让他失望。
“公子可知,陛下临终留有遗诏,独赐长子扶苏,令其归咸阳主丧继位。”
“扶苏仁厚,久掌朝望,又得蒙恬三十万北疆大军鼎力辅佐。”
赵高抬眸,目光锁定胡亥,开始编织一张罗网。
他字字低沉,句句都如同淬毒匕首,精准刺向胡亥最脆弱的心防。
“他日扶苏登临帝位,掌大秦万里山河,诸位公子,皆需俯首称臣,再无半分僭越。”
赵高微微顿首,刻意放缓语气,抛出最残酷的现实。
“而胡亥公子你......陛下未有丝毫封赏......”
他目光怜悯的望向胡亥,“公子,尔不过只是一件无足轻重的玩物罢了。”
胡亥身体微微发抖,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
但他依旧垂下头,进行最徒劳的挣扎,“君知臣,父知子。父皇无诏分封诸子,此乃父命。儿......儿臣唯有遵从,何敢多言?”
那声音细若蚊蚋,与其说是坚持,不如说是绝望下的哀鸣。
赵高闻听此言,眼中精光一闪,陡然向前欺近半步。
“秦法严苛,帝王无亲。扶苏素与臣不合,亦厌公子近侍陛下偏爱深宫。”
“公子试想,一朝天子一朝臣,届时你无尺寸之封、无半分权柄,身居臣子之位,仰人鼻息。”
“陛下英明,难道会想不到这一点吗?!!”
说到这里,赵高也放下那副恭顺面容。
一步一步,一步一步......
朝着心神大乱的胡亥走去,那入耳低语,越发清晰的在胡亥脑海中回荡。
“届时,公子祸福生死,皆系于扶苏一念之间。”
“公子认为,换做是尔,尔会放过这位处处与自己争宠的兄弟吗?!!”
冰冷的现实,直接击碎胡亥心底那最后一丝侥幸。
也赤裸裸告诉胡亥,嬴政从来没有将其视为继承人,把他带在身边只不过是为了享受一丝,在扶苏身上体会不到的父子之情罢了。
闻言,胡亥仿佛已经看到自己黯淡无光的未来。
“某......”
胡亥哑口无言。
见状,赵高越发逼近胡亥。
他彻底撕碎那层恭谨卑微的伪装,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锐利、直白、赤裸......
如同利刃般,劈开一切礼法的虚饰,直指权利本质。
“公子,方今天下权柄,尽握三人之手——陛下遗诏在臣手中,丞相李斯掌百官行政,且有公子身负帝室血脉。”
“存亡贵贱,此刻不在天命,不在父诏,只在吾等一念之间!”
赵高将“一念之间”咬得极重,仿佛这就是扭转乾坤的魔咒。
话音未落,他悄然绕到胡亥身后。
赵高俯下身,嘴唇几乎贴到胡亥的耳廓,那阴冷的声音如同毒蛇吐信,直接钻进胡亥脑海。
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颀长阴翳,笼罩住惶惑无措的胡亥。
“受制于人者为臣,宰制天下者为君!”
“若公子愿顺势登基,臣可扣下原诏,矫先帝遗命,废扶苏、立公子为帝。”
“届时你君临九州,坐拥万里江山,掌生杀大权,贵为天子,万方臣服,何其壮阔!”
那声音如同魔鬼低吟,带着令人战栗的诱惑力。
权力的毒酒,在胡亥心中翻腾。
寝舍之内,烛火明明灭灭。
胡亥只觉得赵高的声音,时而从左边幽幽传来,时而又从右边钻入耳膜。
最后,那声音仿佛失去源头。
彻底与他脑海内,名为‘野心’与‘恐惧’的巨浪融为一体。
胡亥已经分不清,那到底是赵高的蛊惑,还是自己心底最深处,那被点燃的欲望在咆哮。
他双目空洞失神,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良久,胡亥才从喉咙里艰难挤出最后一丝挣扎,“可......”
“今良机就在眼前,公子、臣与丞相三人合力,便可颠倒乾坤。”
赵高没有给胡亥开口犹豫的机会,果决打断道。
“是终身为虏,任人宰割。还是登临九五,定鼎天下。”
“此皆系公子一念之间。”
言毕,没有多余的动作,也没有嘶吼的蛊惑。
赵高只是静静的,如同附骨之疽般站在胡亥身后,缓缓俯下身去。
他的脸几乎要贴上胡亥的后脑勺。
烛光下,赵高眼瞳深邃如渊,没有一丝光亮,只有吞噬一切的冰冷。
那阴冷目光仿佛能穿透胡亥皮肉,直直钉进他头颅里,将自己所有的野心、意志、狠毒、算计......
硬生生,一寸一寸碾进胡亥,那脆弱混乱的灵魂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