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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胡亥

    夜色已深,行宫偏殿的公子寝舍,烛火昏黄摇曳。

    年少的公子胡亥一身玄色衣袍,端坐席上。

    连日随父皇东巡的车马劳顿,加上仪仗内人心惶惶的气氛,令这位少年无意识摩挲着手上竹简。

    显然,此刻的他心神纷乱难宁。

    就在这死寂中,廊下骤然响起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逐渐清晰。

    殿门外,一个身影垂首躬身而立,正是中车府令赵高。

    他姿态谦卑到极致,声音低沉温驯,无半分逾矩,“臣赵高,夜谒公子,有密事启奏。”

    胡亥闻声猛地抬头,眸中瞬间掠过惊疑。

    夜深宫禁,森严壁垒,非父皇亲诏不得私谒,此乃铁律。

    而赵高此举,无疑踏过雷池。

    一股寒意悄然爬上胡亥脊背,是什么样的事,能让这位最懂父皇的近侍,赫然无视禁律来寻自己。

    再结合父皇已经数日未曾接见臣子。

    胡亥猛得打了一个寒颤,他有些不敢再往下想。

    但望着门外的身影,胡亥喉结微动,终究还是强自镇定道,“府令请入。”

    赵高缓步入内,回身仅一个细微的抬手动作。

    随行的小宦官便迅速退至廊下,并严密看守宫门。

    厚重的殿门仿佛隔绝寝舍之内,瞬间只剩下烛芯燃烧发出的细微噼啪声。

    而这唯一的声响,反而将整个寝舍,衬托得越发心悸。

    赵高稳步走到案几前,深深垂下头颅,姿态卑微。

    但那眼帘下,却酝酿着某种风暴。

    他以一种平淡无奇的语气,说出足以掀翻帝国的秘密,“公子,陛下已然驾崩。”

    “轰!”

    惊雷,直接在胡亥的灵魂炸开。

    他浑身剧震,手中竹简脱手而出,“啪”地一声砸落在地。

    “府令莫不是在开玩笑?!!!”

    胡亥瞳孔剧缩,脸色惨白如纸,下意识反驳道。

    而赵高却没有开口,只面无表情的盯着他。

    “这...这......”

    胡亥一时有些失神,嗓音发颤,几乎是本能的喃喃道。

    “父皇崩殂,当举国发丧,迎丧归咸阳,臣子唯有守制尽孝,安敢私议?”

    烛火映照下,赵高将胡亥这幅如坠冰窟的模样,尽收眼底。

    他非但不失望,心底反而涌起一股期待和狂喜。

    这正是赵高需要的,一个被恐惧和软弱支配的猎物,胡亥果然没有让他失望。

    “公子可知,陛下临终留有遗诏,独赐长子扶苏,令其归咸阳主丧继位。”

    “扶苏仁厚,久掌朝望,又得蒙恬三十万北疆大军鼎力辅佐。”

    赵高抬眸,目光锁定胡亥,开始编织一张罗网。

    他字字低沉,句句都如同淬毒匕首,精准刺向胡亥最脆弱的心防。

    “他日扶苏登临帝位,掌大秦万里山河,诸位公子,皆需俯首称臣,再无半分僭越。”

    赵高微微顿首,刻意放缓语气,抛出最残酷的现实。

    “而胡亥公子你......陛下未有丝毫封赏......”

    他目光怜悯的望向胡亥,“公子,尔不过只是一件无足轻重的玩物罢了。”

    胡亥身体微微发抖,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

    但他依旧垂下头,进行最徒劳的挣扎,“君知臣,父知子。父皇无诏分封诸子,此乃父命。儿......儿臣唯有遵从,何敢多言?”

    那声音细若蚊蚋,与其说是坚持,不如说是绝望下的哀鸣。

    赵高闻听此言,眼中精光一闪,陡然向前欺近半步。

    “秦法严苛,帝王无亲。扶苏素与臣不合,亦厌公子近侍陛下偏爱深宫。”

    “公子试想,一朝天子一朝臣,届时你无尺寸之封、无半分权柄,身居臣子之位,仰人鼻息。”

    “陛下英明,难道会想不到这一点吗?!!”

    说到这里,赵高也放下那副恭顺面容。

    一步一步,一步一步......

    朝着心神大乱的胡亥走去,那入耳低语,越发清晰的在胡亥脑海中回荡。

    “届时,公子祸福生死,皆系于扶苏一念之间。”

    “公子认为,换做是尔,尔会放过这位处处与自己争宠的兄弟吗?!!”

    冰冷的现实,直接击碎胡亥心底那最后一丝侥幸。

    也赤裸裸告诉胡亥,嬴政从来没有将其视为继承人,把他带在身边只不过是为了享受一丝,在扶苏身上体会不到的父子之情罢了。

    闻言,胡亥仿佛已经看到自己黯淡无光的未来。

    “某......”

    胡亥哑口无言。

    见状,赵高越发逼近胡亥。

    他彻底撕碎那层恭谨卑微的伪装,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锐利、直白、赤裸......

    如同利刃般,劈开一切礼法的虚饰,直指权利本质。

    “公子,方今天下权柄,尽握三人之手——陛下遗诏在臣手中,丞相李斯掌百官行政,且有公子身负帝室血脉。”

    “存亡贵贱,此刻不在天命,不在父诏,只在吾等一念之间!”

    赵高将“一念之间”咬得极重,仿佛这就是扭转乾坤的魔咒。

    话音未落,他悄然绕到胡亥身后。

    赵高俯下身,嘴唇几乎贴到胡亥的耳廓,那阴冷的声音如同毒蛇吐信,直接钻进胡亥脑海。

    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颀长阴翳,笼罩住惶惑无措的胡亥。

    “受制于人者为臣,宰制天下者为君!”

    “若公子愿顺势登基,臣可扣下原诏,矫先帝遗命,废扶苏、立公子为帝。”

    “届时你君临九州,坐拥万里江山,掌生杀大权,贵为天子,万方臣服,何其壮阔!”

    那声音如同魔鬼低吟,带着令人战栗的诱惑力。

    权力的毒酒,在胡亥心中翻腾。

    寝舍之内,烛火明明灭灭。

    胡亥只觉得赵高的声音,时而从左边幽幽传来,时而又从右边钻入耳膜。

    最后,那声音仿佛失去源头。

    彻底与他脑海内,名为‘野心’与‘恐惧’的巨浪融为一体。

    胡亥已经分不清,那到底是赵高的蛊惑,还是自己心底最深处,那被点燃的欲望在咆哮。

    他双目空洞失神,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良久,胡亥才从喉咙里艰难挤出最后一丝挣扎,“可......”

    “今良机就在眼前,公子、臣与丞相三人合力,便可颠倒乾坤。”

    赵高没有给胡亥开口犹豫的机会,果决打断道。

    “是终身为虏,任人宰割。还是登临九五,定鼎天下。”

    “此皆系公子一念之间。”

    言毕,没有多余的动作,也没有嘶吼的蛊惑。

    赵高只是静静的,如同附骨之疽般站在胡亥身后,缓缓俯下身去。

    他的脸几乎要贴上胡亥的后脑勺。

    烛光下,赵高眼瞳深邃如渊,没有一丝光亮,只有吞噬一切的冰冷。

    那阴冷目光仿佛能穿透胡亥皮肉,直直钉进他头颅里,将自己所有的野心、意志、狠毒、算计......

    硬生生,一寸一寸碾进胡亥,那脆弱混乱的灵魂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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