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城隍摇了摇头:
“帮不了,我是阴司之神,只管死人,不管活人。他命里该穷,我不能给他钱,他命里该苦,我不能替他扛。”
他看向纪风:
“但公子不一样,您是活人,管得了活人的事。”
纪风笑道:“我只是说了几句话。”
“有您那几句话,就够了,足够改变两个人的一生。”
看着城隍的模样,知白好奇道:“老城隍,你当年是不是也有喜欢......”
“知白。”
纪风出言阻止,毕竟随意询问别人过往,是件不礼貌的事。
见勾起老城隍的回忆,知白急忙道歉:
“对......对不起,老城隍。”
老城隍笑道:
“没事,谁年轻的时候还没喜欢过一个人。”
老城隍沉默了一会儿,说道:“那是我当城隍之前的事了。”
“那时候我也是个读书人,和这个苏文远差不多,不过我喜欢上的不是大户人家的姑娘,而是隔壁卖豆腐的女儿。”
知白问:“然后呢?你们在一起了?”
城隍笑了笑:
“然后我死了,她嫁给了别人。”
“啊!”
知白张了张嘴,又急忙捂住,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那年我进京赶考,刚出城不久,就发现通天江决堤,我急忙跑回县里通知大家,又去了附近几个村子,但洪水来的太快......”
“我再醒来,就发现有人给我塑了金身。”
“后来呢?”
“我死的那年,她才十八。我就托梦给她,让她别等我了。”
“她哭了三天三夜,后来嫁给了个杀猪的。”
老城隍顿了顿。
“她后来过的也挺好,生了一儿一女,活到七十岁,寿终正寝。”
“而且她每年都来城隍庙上香,我就在远处静静的看着她,听她许愿、唠叨。在一年一年中,我看着她逐渐老去。”
“她寿终就寝那天,是我去接的她,她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就笑了。”
老城隍停顿了一下,说道:
“她说,早知道能见到你,我就早点死了。”
知白眼眶红了。
老城隍拍了拍知白的脑袋:
“小友,别哭,都过去很久很久了,她都已经入轮回了。”
知白吸了吸鼻子:“老城隍,那你难过吗?”
老城隍笑道:“说不难过是假的,但人鬼殊途,我们只能往前看,而且那些年每年都能看见她,我已经很知足了。”
“原来如此。”
听完老城隍的故事,纪风才明白为什么每次老城隍他都在:
“所以您才会看着苏文远,想帮又不能帮。”
老城隍没有否认。
“我只是看着他俩,就想起了当年的事。”
他叹了口气:“若是当年我没死,也许......”
老城隍并没有说下去。
月亮很圆。
远处城里传来鸡鸣声。
老城隍站起身,拍了拍裤腿的土。
“天快亮了,我得回去了。”
他朝纪风拱了拱手:
“纪公子,今天这事,多谢了。”
纪风还了个礼。
老城隍化作一团烟雾,消失在原地。
回到院里,老青牛还卧在桃花树下,看见纪风和知白回来,甩了甩尾巴。
“小青牛,赶紧化形,人世间有趣的事可多了,每个人都有独属于自己的故事。”
“哞~”
青牛轻叫回应。
纪风回去又睡了个回笼觉,直到日上三竿。
“咚咚咚!”
纪风忽然被几声敲门声吵醒。
“来了,谁啊!”
知白早已起床,跑去开门。
“纪公子在吗?”
原来是苏文远登门拜访。
纪风翻下床,匆匆洗了把脸,便打开了房门。
知白已将人带到院中石凳上坐下,还拎过来一壶茶。
见纪风出来,苏文远急忙行礼:
“见过纪公子,今日凌晨之事,还要多谢公子。”
“前几日说过要来拜访公子,但有些事......耽搁了,抱歉。”
苏文远面露歉意。
“今日特地前来拜访感谢,苏某穷苦,一点小小心意,还望公子不要嫌弃。”
纪风看着桌上两盒精致的点心,还有一瓶百花春酿,价值几两银子。
“见过苏秀才,那里的话,相见既是缘,何必带如此贵重的东西过来。”
“应该的,公子不嫌弃就好。”
纪风也一同到石桌前坐下。
苏文远抬眼就看到,桃下青牛卧,池中锦鲤游。
笑道:“公子不愧为修行之人,连住的地方都这么有雅兴。”
纪风给他倒了杯茶:“凑合住,你知道的。这原本是王家的产业。”
苏文远点了点头,王家闹鬼之事,他还是有些了解的。
“公子是外乡人?”
纪风点点头,笑道:“云游,走到哪儿算哪儿。”
苏文远愣了一下,随即也跟着笑道:
“公子倒是洒脱,我也是命好,遇见了公子。”
......
两人在小院中谈天说地,无所不谈。
苏文远也从开始的拘谨到慢慢放开,在苏文远心中,纪风是一个很随和的人,他不像苏文远之前遇到的那些大人物,总给人一种高高在上的感觉。
而且小院内清风微拂、空气清新,给人一种十分舒畅惬意的感觉。
苏文远低头喝了口茶,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道:
“公子,我有一事,想请教。”
纪风看着他,道:“你说。”
苏文远放下杯子,认真的看着纪风:
“公子觉得,这世道,怎样才算好?”
“怎么突然问这个?”
苏文远苦笑道:“这几年,我读了很多书,但越读,越觉得,书里那些道理,和眼前看到的,不太一样。”
他顿了顿:“书上说,为官者当清廉,可咱们县的王县令,明码标价,一个案子三百两。穷人们想告官,连个衙门都进不去。”
“书上说,朝廷取士,唯才是举。可您看看,能去考试的,哪一个家里不是有钱有势的?像我这样的书生,连路费都凑不够。”
苏文远低下头:“有时我在想,读那些圣贤书有什么用?”
纪风并没有着急回答,而是问道:“你觉得,书上写的,和眼前看到的,最大的不同是什么?”
苏文远想了想:“书上写的,是道理,眼前看到的,是人。”
纪风点了点头:“继续说。”
苏文远来了精神:“书上说,民为贵,社稷次之。可实际上呢?王员外家的狗丢了,半个县衙的人出去找,乡下老汉的牛被人偷了,报官却没人理。”
“书上说,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可王县令的小舅子打伤了人,连衙门都没进,赔了几两银子就草草了事。”
他越说越快,像是憋了很久:
“我读《礼记》,上面说‘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可我怎么看,都觉得这天下是少数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