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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破卷 013.一波再起(九)

    沈破从张宅出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偏了西。

    巷子里的石板路被晒了一整天,踩上去还有余温。

    赵虎跟在他身后,脚步放得很轻。

    “沈哥,接下来——”

    “验尸。”

    沈破在巷口停住脚。

    张文章说赵紫云是新婚初合、出血过多而死。

    大夫验过,但未经官验。

    这四个字,从他看到卷宗的第一眼起,就一直搁在心里没放下。

    他转过身,然后忽然想起了什么。

    忘记问地址了......

    “先回去一下。”

    “啊?”

    “回张宅。”

    张文章还站在正厅门口。

    他看见沈破折返回来,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不安。

    沈破走到他面前。

    “赵紫云的尸身,现在何处。”

    张文章的喉结滚了一下。

    “入棺之后,天气太热,宅里停不住——”

    “我问你,现在何处。”

    张文章低下头。

    “城北,净云寺。”

    他顿了顿,声音又低了些。

    “那庙已经荒了有些年头了。只是寺里的侧殿还算干净,暂且把棺停在那里。”

    沈破看了他一眼,转身。

    “带路。”

    ——

    净云寺在城北一片矮坡上。

    从官道拐进山路以后,两边的树就密了起来。

    路是碎石铺的,坑坑洼洼。

    有几处石阶已经松动了,踩上去微微晃一晃。

    沈破走到山门前的时候,脚步慢了下来。

    山门前的石阶上,杂草从石缝里一丛一丛地钻出来。

    最高的几株已经齐了膝盖。

    门柱上的朱漆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底下灰白泛黑的木胎。

    门楣上挂着一块匾。

    “净云寺”三个字,漆色已经褪得只剩一层浅浅的暗金。

    荒了不是一两年啊......

    沈破跨过门槛。

    院里铺着青砖,砖缝里长满了青苔。

    几片枯叶被风卷到墙角,堆成一团。

    正殿的门半掩着,门环上的铜绿厚得像一层绒。

    张文章走在前面,低着头,脚步很快。

    他领着沈破绕过正殿,穿过一条破败的长廊。

    长廊的顶瓦缺了好几处,日光从破洞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块一块的光斑。

    长廊尽头,是一间侧殿。

    侧殿的门大敞着。

    沈破走进去。

    殿内的光线很暗。

    只有高处一扇窄窗透进来一束日光,光束里浮着细细的灰尘。

    佛坛上的佛像金身已经斑驳,一只手掌不知什么时候断了,断口处露着黄泥和稻草。

    佛坛前一口棺材正静静躺着。

    黑漆,素面无雕,四角包着铜片,铜片已经生了暗绿色的锈。

    棺材搁在两张长条凳上,离地大约两尺。

    沈破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走进去。

    他先看了看地面。

    地面是青砖,积了厚厚一层灰。

    灰上有脚印。

    不止一个人的。

    “这几天,有人来过?”

    张文章抬起头。

    “只有收尸人和抬棺的杂役们来过,再没有别人了。”

    沈破没有应声。

    他走进侧殿,绕到棺材旁边。

    棺材盖合着,四角的铜钉钉得很牢。

    封棺的人手艺不差。

    沈破转头看向张文章。

    “收尸人呢。”

    张文章往殿外喊了一声。

    一个干瘦的老头从偏廊里快步走了出来。

    老头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短褐,袖口和膝盖都打着补丁。

    他的手指很粗,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色。

    确实是双常年跟死人打交道的手。

    沈破看了他一眼。

    “那天是你收的尸。”

    “回大人,是小人。”

    “尸身可有伤痕。”

    收尸人摇了摇头。

    “没有。”

    他摊开手,比划了一下。

    “那姑娘身上全是血,可小人给她擦身换衣的时候,从头到脚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浑身上下十分完整,连擦伤都没有。”

    沈破的眉心动了一下。

    “十分完整?”

    “是。”

    沈破把目光落回棺材上。

    出血很多。

    没有伤口。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步子很沉,踩在碎石上咯吱作响。

    赵凌云一头闯了进来。

    他换了一身藏青色的素袍,腰上没系佩玉,只在袖口挽了一道白布。

    那张脸比上次见到时更憔悴了几分。

    眼眶深深地陷下去,嘴唇干得起皮。

    他进门之后,目光直接落在棺材上。

    然后快步走到沈破面前,一把抓住沈破的袖子。

    “沈公子——”

    赵虎上前半步,沈破抬手止住他。

    “赵老爷,你怎么来了。”

    “我听说你要验尸。”

    “是。”

    “验。”

    赵凌云的声音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验出来吧,我想再看看她。”

    沈破没有接话。

    他从赵凌云的手里把袖子抽出来,转过身,面向棺材。

    殿里安静了片刻。

    那只剩一只手的佛像在坛上静静地坐着,嘴角那个慈悲的弧度在斑驳的金漆里已经模糊不清。

    沈破开口。

    “开棺。”

    他的声音不高,但在空旷的侧殿里回了一下。

    “此乃例行公事,赵老爷、张先生,两位各退一步。”

    衙役从门外抱进来一只香炉。

    铜的,炉身细长,炉口已经熏得发黑。

    他取出一根香柱,点燃。

    青烟从香头上袅袅升起。

    烟雾一丝一丝地散开,在殿内慢慢弥漫。

    沈破看着那股青烟逐渐浸透了大殿的每一个角落。

    这是本地的习俗。

    开棺之前,以烟净室。

    说是安魂,其实谁都知道——魂早就不在了。

    烟只是让活着的人心安。

    烟雾弥漫至大殿的每一个角落时,衙役把香炉搁在一旁。

    沈破抬起眼。

    “开棺。”

    收尸人走上前,从腰间摸出一根撬棍。

    撬棍的尖端嵌进棺材盖和棺身之间的缝隙。

    他用力一压。

    “吱嘎——”

    棺材钉发出一声刺耳的尖鸣。

    铁锈和木屑从钉孔里簌簌落下。

    一股气味从缝隙里渗出来。

    沈破的鼻翼微微动了一下,说不上来那是什么味道。

    收尸人撬开最后一根棺材钉。

    然后双手扣住棺材盖的两端,往上一抬——

    “见鬼了!!!”

    收尸人的嘴倏然猛地张开,喉咙里迸出一声变调的惨叫。

    两名帮手吓得一哆嗦。

    棺材盖从收尸人手里滑脱,摔在地上。

    “哐当”一声闷响。

    棺材盖在地上弹了一下,翻了个面。

    灰尘扬起来,在光束里翻腾。

    沈破快步走上前去,探头往里看去。

    棺中,赫然躺着一具穿戴整齐的男尸。

    袍子是深褐色的绸面,衣襟叠得很整齐。

    尸体的轮廓还在,但皮肤已经变了颜色。

    沈破的目光往上移,只见一道骇人的裂口从头骨正中斜劈下来。

    口子很深,深到能看见底下灰白色的骨茬,创口边缘的皮肉往外翻着。

    这不是赵紫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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