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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庭前 上

    执法堂的传唤令在两天后送到了寒潭谷。

    韩知渊被传唤的消息像一块砸进死水潭的石头,在画梅宗两脉之间激起了层层涟漪。流云峰的弟子们在演武场上交头接耳,藏经阁里翻了一上午书的弟子们讨论的不是剑招而是调令造假的后果,连伙房择菜的杂役都在低声议论“寒潭谷那个韩师兄会不会被废去修为”。画梅宗立派数百年,内门大弟子被执法堂强制传唤的例子屈指可数,每一次都意味着宗门内部权力格局的重新洗牌。

    刘叙白是从叶凝嘴里听到这个消息的。那天早上他从后山练剑回来,在石阶上碰到夹着卷宗小跑的叶凝,对方远远地就朝他挥手,跑到近前时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传唤令下了,三天后开预备庭”,然后不等他反应就一溜烟跑远了。

    三天。刘叙白站在石阶上,晨风从崖壁间灌过来,吹得他的袍角猎猎作响。两个月前苏清欢递交重查申请的时候,执法堂给出的审限是两个月,现在正好到期。江晴雪提交的账本补充证据成了撬动程序的关键杠杆,执法堂不得不启动对调令的强制调查,而调查的第一步就是传唤调令签章人韩知渊。

    他加快脚步朝苏清欢的院子走去。推开院门的时候,苏清欢正坐在梅树下的石桌旁,面前摊着一份墨迹犹新的文书。老梅树的花已经落尽了,枝头上挂满了青涩的小果子,硬硬的,藏在叶子底下,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在文书上投下斑驳的光斑。

    “预备庭的排期文书?”刘叙白在她对面坐下。

    “今天一早送来的。”苏清欢把文书推给他,语气平静,但手指在石桌边缘轻轻敲了两下——那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频率比平时快了半拍,“三天后开预备庭,地点在中峰的执法堂正厅。预备庭不做出裁决,主要是双方提交初步证据、确定争议焦点、列出正式庭审的证人名单和证据清单。但这场预备庭有个特殊之处——执法堂要求韩知渊本人到场,就调令的财务异常做出解释。”

    刘叙白翻看文书,目光在“要求被传唤人韩知渊亲自到庭”一行字上停住了。执法堂这是动了真格。预备庭通常可以由代理人出席,强制本人到庭意味着执法堂已经有了初步的倾向性判断,需要当面质证。

    “韩知渊会怎么应对?”他把文书合上。

    “两种可能。第一种,拒不承认调令有异常,找借口搪塞财务漏洞——比如北线矿脉后勤交接出了差错、小蝉本人申请延迟转移物资发放、或者账本记录本身有误。这些借口都不难找,因为账本只能证明异常存在,不能直接证明调令造假。”苏清欢的手指在石桌边缘又敲了两下,“第二种可能,他会在预备庭上主动抛出一些信息来转移焦点。韩知渊这个人,从来不会只防守不进攻。”

    刘叙白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两个月来和韩知渊的几次交锋让他对这个人有了清晰的认知——韩知渊不是那种只会仗势欺人的纨绔子弟,他心思缜密,做事狠辣,每一次出手都经过精心计算。从截住自己不让靠近伙房,到把阿宁骗进寒潭谷,再到利用赵瘸子绑架阿宁姐姐,每一步都打在苏清欢防线最薄弱的位置。如果不是苏清欢在后勤账本上找到了突破口,韩知渊的包围圈几乎就要收拢了。

    “你这边证人名单拟好了吗?”刘叙白问。

    苏清欢从文书下面抽出一张纸,上面列着两排名字。第一排是她的核心证人——药库管事徐克俭、侍女小蝉。第二排是辅助证人——江晴雪本人、流云峰医舍的孟大夫,以及炼丹房几位于苏清欢筑基失败后帮她检验过丹药残留的前辈。每个名字后面都附了简短的证言要点,字迹工整,逻辑清晰。

    “徐克俭还在寒潭谷软禁,小蝉下落不明,你打算怎么让执法堂传唤这两个人?”刘叙白指着名单上前两个名字。

    “徐克俭不用担心。执法堂启动强制调查之后,韩百川必须配合传唤——明面上他是掌教,不能公然阻挠执法堂办案。徐克俭就算被软禁在寒潭谷,传唤令一到,他也必须到庭。”苏清欢的笔尖移到小蝉的名字上,微微停顿了一下,“小蝉是最大的变数。她的调令是韩知渊签的,账本异常也是因她而起。如果小蝉本人在预备庭之前被找到,韩知渊的调令造假就坐实了。如果找不到,韩知渊还有周旋的余地。”

    “账本异常已经暴露了,韩知渊下一步会怎么做?”

    苏清欢沉默了一息:“如果我是他,我会在预备庭之前把小蝉处理掉。不是灭口——灭口的代价太大,而且反而会坐实他的嫌疑。最好的办法是让小蝉‘主动’承认调令是她自己申请的,财务异常是她个人疏忽造成的。一个杂役的过失,和一个内门大弟子的调令造假,性质天差地别。”

    刘叙白的眉头微微皱起。他明白苏清欢的意思——韩知渊不敢在执法堂的眼皮子底下灭口,但他完全可以用威胁利诱的手段让小蝉改口。小蝉的父母住在画梅宗山下的村镇里,一个杂役的软肋太好找了。赵瘸子和张元庆那条线虽然被刘叙白摸清楚了,但韩知渊在暗处还有多少根类似的线,谁也说不准。

    “不能让小蝉被他抢在前面堵住嘴。”他把文书放回桌上,“我去找她。”

    苏清欢抬起头看着他,没有说话,但眼神里的意思是明确的——怎么找?韩知渊把整个寒潭谷都捂得严严实实,你一个外客凭什么进去找人?

    似乎猜到了她的担忧,刘叙白把腰间的剑解下来放在膝上:“我不会硬闯寒潭谷。但我之前为了找阿宁姐姐,修习过一些追踪手段。只要能让我接近小蝉曾经住过的地方,我或许就能定位她现在的位置。”

    苏清欢垂下眼睫,迅速做出了决断。她从袖中取出一枚流云峰的通行牌,放在石桌上:“这是峰内弟子的临时通行牌,权限比外客高一级。拿着它,流云峰范围内所有公共区域你都可以自由出入,包括宗门公共区域和两脉交界处的所有设施。伙房、杂役房、物资仓,都可以进。但寒潭谷的专属区域不行——祖规限制,我也没办法。”

    刘叙白拿起通行牌,牌面上的梅花浮雕在晨光里流转着一层淡银色的光泽。他自然明白这张牌代表的意义。公共区域,这就够了。小蝉在寒潭谷伙房待过大半年,她住过的杂役宿舍、用过的灶台、走过的碎石小路,都集中在两脉交界处的公共区域内。只要那些地方还残留着她的一丝气息,追影鹤就能派上用场。

    “每次用符追踪,都要消耗一件她贴身的东西。碰过的衣物、常用的工具一类,都可以引出追踪灵符。”他把通行牌收好,站起来,“我需要一件小蝉以前的随身之物。”

    苏清欢站起来,走进正房,从柜子深处翻出一个巴掌大的粗布小包,放在石桌上。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根磨得只剩半截的木簪子,簪头刻着一朵歪歪扭扭的小花,花瓣五片,大小不均,一看就不是工匠做的,而是自己拿小刀随手刻的。木簪边缘被磨得发亮,那是常年被手指摩挲才会有的光泽。

    “小蝉走之前留给我的。”苏清欢的声音里有一丝极细微的波动,“她说苏师姐簪子好看,自己学着刻了一根,刻得丑,不敢送人,说是等以后刻得好了再给我。她走得突然,这根簪子就落在我这里了。”

    刘叙白接过木簪,借着晨光仔细端详。与他料想的分毫不差——簪身上一层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女子的灵力气息,虽然微弱但尚算清晰,用作追踪的凭依绰绰有余。他把簪子小心地包好收进怀里,朝苏清欢点了点头:“够了。我去去就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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