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身朝院门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苏清欢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叙白。”他回过头。苏清欢站在梅树下,青涩的梅子在她头顶的枝杈间微微摇晃。她的表情还是一贯的清冷,但语气比平时多了几分郑重,“预备庭的事,我一个人应对得了。但小蝉——”她顿了一下,“把她带回来。”
刘叙白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回到客院之后,他关好门窗,在床沿上坐下,掏出手机点开墟市。灰蒙蒙的雾气中,他找到上次购买追影鹤时收藏过的那个货格——追影鹤,炼气可用追踪灵宠,一次性消耗品,售价三十五枚下品灵石。上次他买过一次用来追查阿宁姐姐的下落,效果很好,这次再买一只,应该同样能派上用场。他看了看余额,手头灵石不足三十五枚,但他没有犹豫,把上次在柳沟镇从赵瘸子那里顺手抄回来的几两散碎金银、一些用不上的低品级药草、还有一把缴来的铁棍和柴刀,一并丢进墟市的回收栏。墟市给出的估价刚好补齐缺口。他点下了购买。
一枚灰白色的纸鹤落入掌心,鹤眼上的朱砂在昏暗的室内亮起两点幽幽的红光。刘叙白把小蝉的木簪放在纸鹤面前,纸鹤的朱砂眼忽然闪了一下,振翅飞起,在室内盘旋一圈之后悬停在半空中,鹤头缓缓转向东方——正是寒潭谷与流云峰交界处公共区域的方向。
他站起来,把纸鹤藏进袖子里的内兜,佩好青鞘长剑,推门出去。
午后的公共区域比平时安静得多。伙房的杂役们刚忙完午饭,正蹲在后门外面晒太阳闲聊,物资仓的管事趴在桌上打盹,灵兽厩里偶尔传来几声低沉含糊的兽吼。刘叙白没有直接去寒潭谷,而是先绕到了两脉交界处那片公共杂役宿舍区——和苏清欢说的一样,小蝉被调去寒潭谷伙房之后最初住过的宿舍就在这里。宿舍是一排并列的低矮瓦房,每间房住四个杂役,门口晾着洗过的粗布衣裳,随风轻摆。
他站在宿舍区外的松林边,悄悄放出追影鹤。纸鹤从他袖口无声滑出,在松枝的阴影里盘旋了片刻,然后朝着宿舍区最后面一间落了锁的旧瓦房飞去,停在门楣上方,朱砂眼微微闪烁。小蝉的旧宿舍就是这间。这间房虽然落着锁,但靠近后窗的位置残留的气息浓度最高——她在这里住过不短的时间。
刘叙白没有靠近那间屋子。他在松林边观察了一会儿,确认四周没有盯梢的人之后,收回追影鹤,沿着公共区域通往更深处公用设施的小路继续走。过了物资仓再往东有一口老井,井台的石板上刻着“公井”二字,是画梅宗建宗初期就在用的古井,两脉杂役都来这里打水。刘叙白在井台边停下来,再次放出追影鹤。纸鹤在井台上方盘旋了两圈,然后沿着一条窄窄的碎石小路往山坡上飞去。那条小路通向一片废弃已久的旧伙房——画梅宗扩建新伙房之前的老灶房,砖墙斑驳,烟囱塌了半截,门板歪在一边。追影鹤从破门洞里钻了进去,朱砂眼在暗处闪了两下,然后熄灭了。
刘叙白站在旧伙房门口,心跳微微加速。追影鹤停止追踪只可能有两个原因:要么目标已经离开超过百里,超出了追踪范围;要么目标就在这里。他缓缓拔出青鞘长剑,用剑鞘推开歪倒的门板。阳光从破瓦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投下无数道细长的光束。旧灶台已经塌了半截,角落里堆着发霉的柴火和几口豁了边的破锅。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和灰尘味。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最终停在灶台后面那堆发霉的柴火垛上——柴火垛的边缘露出了一小片灰布,是杂役服的料子。
他快步走过去,拨开柴火。一个瘦小的身影蜷在角落里,双手抱着膝盖,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在微微发抖。听到柴火被拨开的声响,她猛地抬起头,露出一张肤色偏黑的圆脸。她的眼睛又红又肿,声音微弱却带着一丝豁出去的倔强:“我、我不能回去……我要是出来了,有人会去找我爹娘……”
刘叙白蹲下身,与她平齐视线,从怀里掏出那根磨得只剩半截的木簪,轻轻放在她面前的地上。
小蝉看着那根簪子,愣住了。片刻后她颤抖着伸出手,捡起木簪,捧在手心里反复看了好几遍。旁边这个人她以前没见过,但这根簪子她认得。那是她离开流云峰之前刻的最后一根,刻得太丑没敢送人,走的时候收拾匆忙就落在了苏师姐房里。她以为苏师姐早就丢了,没想到不但留着,还留了快两年。她攥着簪子,手指越收越紧,终于把脸埋进膝盖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呜咽。
“苏师姐没有怪我?是我给她送的那批丹药……是我……”
刘叙白没有催促她,只是在她旁边席地坐下,安静地等着她把话说完。旧伙房里只有她断断续续、夹杂着哭嗝的叙述——那批筑基丹从药库到炼丹房再到她手里这段路,她无意中听到配药弟子孟良和管事徐克俭的几句对话,当时并不明白什么意思,只是按规矩送丹。出事后,她越想越不对,去问只得到了警告和一笔封口费。再后来苏清欢离开,她就被人弄到了寒潭谷。“我没地方说。韩师兄的人天天盯着我,我爹娘在山下种地,他们最远只去过镇上的集市……韩师兄说他只要一句话,我爹娘的田就没了。”
刘叙白听完所有的话,站起来,朝她伸出手。小蝉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这个陌生的年轻男人。他的手很稳,掌心朝上,不催促也不犹豫。
“你爹娘的田不会没。他当年只是经手,就算有牵连也不是主谋。我要的是你那句话——那批筑基丹,是你亲手从徐克俭手里接过来的,孟良也在场。你送丹的时候,封印是完好的,还是被打开过?”
小蝉怔怔地看着他,记忆的碎片在脑子里翻涌。她嘴唇发抖,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打开过。我送去的时候封印上有一道裂缝,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她攥紧木簪,使劲咽了口唾沫,声音终于稳了一些,“我愿意说。我今天就跟你走,去告诉所有人。”
刘叙白点了点头,转身护着她走出旧伙房。月光洒在碎石小路上,把一高一矮两道影子拉得忽长忽短。他不时留神着周围的动静,却没有注意到小蝉跟在他身后,正低头反复摩挲手里那根木簪。走到公井边上的时候,她忽然小声说了一句:“苏师姐喜欢的东西,从来都留着。以前我打碎过她一个旧茶碗,她也没扔,把碎片收起来了。我走的时候,就想,那根木簪她可能也收着。今天真的还在。”
刘叙白没有回头,只是把脚步放慢了一点,让她跟得更近些。绕过水渠就是流云峰的界碑,夜风从崖壁间穿过,掠过他身侧时带起几缕她粗布袖口飘落的线头。远处流云峰东侧的灯火依稀可辨,苏清欢的院子方向还亮着一团暖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