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长今日可能放我一马?”傅云山问。
沈回闻言摇了摇头:“放你应该是不可能了,毕竟贫道来此之前便说:只诛首恶,胁从不问。”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傅云山脸上。
“如今我把他们都杀了,又岂会放过你这恶首?”
傅云山闻言脸色微动。
他缓缓松开了按在刀柄上的手,身子略微后仰,重新靠回了石台之上。
“道长,既然你说胁从不问,却又将他们尽数杀了……”
他抬起那只布满黑筋的手,往地上那些灰烬一指:
“既已食言,那再食言一次,又有何妨?”
沈回闻言,一脸正色:“贫道可不曾食言。”
他看着傅云山那张逐渐僵住的脸,不紧不慢说道:“贫道只说不问,没说不杀。”
他说着摊了摊手:“而且方才这洞里太黑,贫道也看不太清。”
傅云山的脸色渐渐变得难看。
“道长,我是朝廷的人,你不能杀我。”
沈回洒然一笑:“你坏事做尽、恶业难消,便真是当今皇帝,贫道今日也照杀不误。”
傅云山的手指猛地收紧。
“那你何必说这许多废话!”
语罢,他霍然起身,拔刀而出,想要做那最后的挣扎。
可他才刚刚站起,刀锋仅离鞘三寸,便被一道疾速飞掠的火线削过脖颈。
高大的身躯猛地一顿,随后又晃了两晃,紧接着便栽倒在地,身首分离。
头颅滚出去一尺多远,停在一堆灰烬旁边,那双猩红的眼睛还圆睁着,瞳孔里倒映着洞穴内燃烧的残火。
沈回收了手,低头看着那具尸体,低声自语:
“贫道只是想看看,你这人到底有何神异之处……”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傅云山尸身之上,三股气息同时炸开。
一股是浓墨般的煞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断颈处涌出,像被戳破的气囊里的气体,迅速消散在空气中。
可另外两样东西却没有消散。
一道金光从尸身中浮起,颜色由金转赤。
一道妖气也从尸体中钻出,颜色由赤转黑。
一赤一黑,两道光华在半空中盘旋纠缠,像两条交尾的蛇,互相缠绕着,然后齐齐调转了方向,朝着沈回的面门激射而来!
沈回面色微变,下意识地抬手,一道锐金之气迸射而出,带着凌厉的破空声迎向那团黑红纠缠的光华。
锐金之气撞了上去。
无声无息。
二者交错而过,没有任何反应。
那一赤一黑甚至没有因此停顿分毫,依旧笔直地朝他飞来。
沈回眉头一皱,右手猛地一挥衣袖。
轰隆隆一阵闷响,一面厚实的土墙从他身前的地面拔地而起,将他和那团光华隔开。
土墙足有三尺厚,表面粗糙而坚硬,寻常刀剑劈上去都未必能留个印子。
那团光华撞上了土墙。
然后穿了过来。
土墙完好无损,连个裂缝都没有。
可那团光华就像根本没有遇到任何阻碍一样,从土墙的另一面钻了出来,速度不减,方向不变,依旧朝着沈回的眉心扑来。
沈回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急退两步,同时并指作诀,口中低喝一声:“风来!”
狂风骤起。
洞穴里那些尚未散尽的灰烬被卷得漫天飞舞,那些蜷缩在角落里的女子被吹得睁不开眼,纷纷用手臂挡住面孔。
可那团光华却依旧来势汹汹。
风从它身边掠过,它像一块石头嵌在激流中,任凭狂风呼啸,它自岿然不动。
沈回不再犹豫。
他猛地转身,朝着身后的石壁就冲了过去。
这是他土法小成之后第一次施展穿墙之术。
说不上熟练,甚至有些仓促,他在接触到石壁的瞬间,感觉整个人像是撞进了一团黏稠的浆糊里。
四周的岩石挤压着他的身体,鼻子里全是泥土的味道,耳朵里嗡嗡作响。
他几乎是有些踉跄地从石壁的另一面钻了出来,道袍上还沾了些碎石和尘土,模样颇有些狼狈。
他冷着脸站定,转过身想要回望那面石壁。
还没来得及看清,身后便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清亮而急促:
“我来助你!”
紧接着是一道凌厉的破空声。
那声音尖锐到了极点,沈回浑身的寒毛在一瞬间尽数炸起。
他甚至来不及回头,一道雪亮的刀光便从他身侧掠过,带着摧枯拉朽的气势,狠狠地斩在了他面前的山壁上。
轰!
山壁应声裂开,碎石飞溅,尘烟弥漫。
一条足有一丈多长的斩痕出现在原本完整的岩壁上,露出里面黝黑的洞府。
那正是锁云洞的内腔,被这一刀从外面劈开了。
刀光消散的瞬间,沈回感觉到眉心一凉。
那一赤一黑两道光华,趁着他被刀光震慑分神的刹那,钻进了他的眉心。
沈回站在原地,抬手摸了摸眉心。
皮肤光滑平整,没有任何异样。
他皱了皱眉,暂时压下心中的惊疑,转头看向那个出刀的人。
烟尘弥漫,一个年轻女子的身影从山道旁走了出来。
她身着一袭玄色劲装,身形很是高挑,此时正一手提刀,一手还捏着只酒葫芦。
沈回召来一阵清风,拂去烟尘,终于看清了那人的模样:
风过处衣袂猎猎,顾盼间英姿勃发,不施粉黛而眉宇皆春,不效颦眉而肝胆皆侠。
总结起来就十个字:英姿飒沓,直令男儿汗颜。
沈回望向她手里的刀。
只见那刀身宽阔,刃口雪亮,刀背上还隐隐刻着几道纹路,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女子走过来,先是看了一眼那道被劈开的裂缝,又看了一眼沈回,最后探头往裂缝里面张望了一下,皱了皱鼻子:
“没有土匪啊?”
她转过头,上下打量了沈回一番。
目光在他那身半旧的道袍上停留了片刻,脸上的戒备稍稍松了几分,但还是带着明显的警惕。
“你该不会是土匪吧?”
她问得直截了当,语气里没有敌意,可握着刀的手却没有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