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回皱着眉头，抬手掸了掸袖子上沾的碎石和尘土，冷着脸看向那玄衣女子。
“贫道看起来，很像土匪么？”
女子闻言，当真又上下打量了他两眼。
目光从他略显凌乱的道髻，扫到半旧的道袍，从沾了灰的靴子，看到那张稍显阴沉的脸。
末了，她摇了摇头，干脆利落地吐出两个字：
“不像。”
她顿了顿，又抬手指了指那道裂缝：“这里面是什么地方？”
“匪窝。”
“土匪呢？”
“尽数杀了。”
女子闻言，眉梢微微一挑。
她倒也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手腕一转，那柄长刀便干净利落地归了鞘。
伸头望了眼那道被她劈开的石壁裂缝，她转过头来，脸上带着几分不解：
“既然没土匪，你方才慌里慌张地跑什么？我还以为有土匪追杀你呢。”
沈回听到这话，脸色登时又黑了三分。
他方才确实在跑，但说“慌里慌张”未免有些过了。
他虽然退得急了些，穿墙的姿势狼狈了点，但那是面对未知威胁时的战术性撤退，绝非仓皇逃窜。
当然，方才那两道光华他确实挡不住，这一点他心知肚明，可若是没有这女子出手，他兴许还能再撑上几息。
虽说这几息，好像也没什么用处就是了。
沈回深吸一口气，将那股子憋闷强行压下。
他倒也不会迁怒旁人。
这女子虽说帮了个倒忙，但毕竟是为助他而来，况且，好像也并未让结果变得更差。
想到这里，他面色稍霁，略整了整衣冠，却是不答反问：“不知阁下是？”
那女子正仰头往嘴里倒酒。
她一手叉腰，一手举着那只酒葫芦，咕咚咕咚灌了好几口。
酒液顺着嘴角淌下来，她也浑不在意，拿袖子一擦，这才心满意足地放下葫芦，朝他摆了摆手。
“万剑山。”
她只说了三个字。
沈回闻言一愣。
万剑山他自然是知道的。
清风观的仗剑之法，便是第五代观主游历万剑山时悟出来的。
可他下意识低头，目光落在女子腰间那柄长刀上。
这怎么看都是一柄刀啊。
一个万剑山的弟子，挎着一柄刀？
女子注意到了他的目光，脸上的表情毫不在意，仿佛早就习惯了旁人的质疑。
她随手摇了摇酒葫芦，漫不经心地说：“谁说万剑山便只能用剑了？”
沈回没有接话，脸上的怀疑之色毫不掩饰。
万剑山不用剑，就好比状元郎不识字，说出去谁信？
女子见他这副表情，眉头一挑，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较真的意味：
“你还别不信。如今万剑山年轻一辈里最厉害的那个聂允，用的便是刀。”
沈回听了，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既然万剑山年轻一辈的第一人都用刀，那门中有弟子使刀，倒也不算稀奇了。
他压下心中疑虑，再次拱了拱手，自报家门道：“贫道沈回。”
女子闻言，也拱了拱手：“我叫聂允。”
沈回的手僵在了半空。
他愣在原地，看着面前这个玄衣女子，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你搁这搁这呢？
闹了半天，却是在夸自己。
沈回嘴角抽了抽，终究还是没把心里的话说出来。
他只是默默收回了手，同时暗暗运起了望气术，朝那女子头顶望去。
这一看，他瞳孔便是微微一缩。
目光所及之处，只有一片模糊。
仿佛隔着一层浑厚的水幕，只能隐约感觉到一股磅礴的灵力在她体内流转，却无论如何也看不清深浅。
他看不透。
而“看不透”这件事本身，便已经能说明很多问题了。
至少也是筑基修士。
这念头在他脑海中浮现时，沈回的心情颇为复杂。
他修行至今时日尚短，修为进境虽远超常人，但那全是因为他的努力与汗水……当然，也少不得有那么一点点天赋的缘故。
而眼前这个女子，竟然就已经是筑基修士了。
难怪方才那一刀，能有那般威势。
想到这里，沈回对聂允方才那番话倒是信了几分。
聂允灌完了最后一口酒，晃了晃葫芦，听见里头只剩下几滴残酒晃荡的声音，有些遗憾地啧了一声。
她将葫芦挂回腰间，这才重新看向沈回，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
“你方才在探我修为？”
沈回心中一惊，面上却不动声色。
望气术并非明目张胆的探查，而是极为内敛的观望。
可这女子竟能直接点破，要么是感知极为敏锐，要么便是通晓什么特殊法门，能够察觉旁人的窥探。
略一思索，沈回便坦然认了，并未狡辩：“贫道只是好奇。万剑山年轻一辈的第一人，究竟是个什么修为。”
聂允闻听此言，得意一笑：“那你现在看到了，觉得如何？”
沈回沉默了一瞬，实话实说：
“很厉害。”
“嘿嘿，你也不差。”
聂允又笑了起来，这一次笑得更开怀了些，笑声在山坡上回荡。
她笑完了，拍了拍衣襟上沾的酒渍，又回头望了一眼那道裂缝里黑黢黢的洞穴：
“既然土匪都死了，那我也算是白跑一趟。走了。”
她说完转身便走，干脆利落，连一句客套话都未曾多说。
沈回看着她大步流星地往山下走去，只觉得这人实在是奇怪得紧。
目送那身影渐远，沈回收回目光，又伸手摸了摸自己的眉心。
刚想唤出界面，身后便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陆欢从山洞被劈开的缺口里走了出来。
小丫头先是探头看了看那道裂缝，又看了看那个远去的背影，最后把目光落在沈回身上。
“你刚刚跑什么？”
沈回低头看她，叹了口气：“躲那两道光。”
“什么光？”陆欢一脸疑惑地望着他。
“就是……你没看见？”
“没有啊。”陆欢一脸茫然。
沈回眉头一皱，略微凝神，唤出界面。
界面之中，一行字迹悄然浮现，笔画清晰，墨色沉凝：
【伏龙点】：取“潜龙勿用”之骸，炼“在渊未起”之精。
可择一道术，精进一重。
沈回试着将意念集中于其上，更多的字迹便浮现出来，像是一段细细的批注：
身怀天命之格，却屈于草莽之间，犹如冬虫之蛰，春雷未惊。气如胎婴，故能屠之。若已起势称王，则天道护佑，触之即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