渥太华,英军临时营地。四月二十三日,凌晨。
营地设在渥太华郊区的一片空地上,帐篷密密麻麻,士兵们挤在帐篷里,有人睡觉,有人抽烟,有人在写信。
写信的士兵在信纸上写的是“亲爱的玛丽”,写了一半,他不知道该怎么继续下去了。
年轻的士兵不知道该告诉她“我很好”,还是该告诉她“我很饿”。
他确实很饿。
英军现在每天的定量只有美军标准口粮的一半,而且不知道是从哪个仓库里翻出来的陈年罐头,有些被后勤发下来的罐头铁皮都锈了,开罐器一捅就破,里面的肉已经变成了褐色,根本不能吃。
“集合!全体集合!”
值班军官的声音搭配着尖锐的哨音在夜色中响起,士兵们从帐篷里爬出来,他们在空地中央站成一个方阵,睡眼惺忪,军装皱巴巴,有人扣子扣错了位置,有人裤子拉链没拉。
艾伦比将军站在方阵前面,身后站着几个参谋军官,手里拿着文件夹。
“弟兄们,”艾伦比的声音在夜空中回荡,“我不说废话。我们很快就要出发了。去南边,去打共产党。”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你们在想:我们在加拿大待得好好的,为什么要去打一场不属于我们的仗?
我告诉你们——因为如果不去打,我们就要在加拿大待一辈子。待在这片冰天雪地里,吃着过期罐头,穿着破军装,看着别人过日子。
你们想回英国吗?想。我也想。但英国不是我们的了。想回去,就要先把英国抢回来。怎么抢?从底特律开始。从芝加哥开始。从克利夫兰开始。
只要打下了那里,那些工厂是我们的。那些机器是我们的。那些工人只是被共产党蒙蔽了。
我们去解放他们,然后把他们的工厂开起来,造枪造炮,攒够了力量,渡海回去,把我们的家圆夺回来。”
方阵中有人低声说了一句什么,但还是被艾伦比敏锐的听见了。
“谁说的?站出来!”
一个瘦高的士兵从队列中走了出来,
“将军,您说那些工厂是我们的。但那些工厂里的工人也不是我们的同胞。
我们去打他们,他们会不会觉得——我们不是来解放他们的,是来抢他们的机器的?”
艾伦比看着他。
“你叫什么名字?”
“我的名字不重要,将军,您回答我的问题。”
艾伦比沉默了两秒。
“我们会告诉他们,我们是来帮他们的。帮他们摆脱共产党的统治。如果他们不信,我们就用手中的枪告诉他们。”
渥太华,英军前线指挥部。四月二十三日,下午。
艾伦比站在地图前,手里的铅笔在地图上画出了一条红色的进攻箭头。
箭头从美加边境出发,向南直插底特律。他手下的军官们则是围在桌子旁边。
“这次进攻,我们的目标不是占领整个底特律,是在美共的防线上撕开一个口子。
南线是美共防御最薄弱的环节,他们的兵力分散,装备较为落后。
我们的计划是:用一个旅的兵力在正面佯攻,吸引美共的火力。
主力从东侧迂回,在底特律河的转弯处强渡,插入美共防线的侧后。
突破后,迅速向底特律市中心推进,占领兵工厂和市政设施。控制底特律后,以缴获的装备补充自己,然后向西进攻芝加哥。”
一个军官举起了手。
“将军,强渡底特律河需要船只。我们没有船。”
艾伦比的铅笔在桌上敲了一下。“工兵会在渡河点搭建浮桥。”
“浮桥需要时间。在浮桥架好之前,我们的部队会暴露在敌人的火力之下。美共在河对岸有阵地,有机枪,有迫击炮。他们不需要打掉我们的桥,只需要打掉我们的第一批渡河部队,我们的士气就会垮。”
艾伦比看着这个军官。
“那你的建议是什么?”
营长沉默了片刻。“将军,我不反对进攻。但我们需要更多的时间准备。更多的炮,更多的炮弹,更多的运输船只。
否则,这不是打仗,这是在送死。”
渥太华,鲍德温办公室。四月二十四日,凌晨。这是进攻发起前的最后一天。
鲍德温正看着摊着艾伦比提交的进攻计划。
艾伦比的计划很详细,每一个阶段的兵力部署、火力配系、后勤保障都写得清清楚楚。
但他知道,纸面上的东西和战场上的东西不是一回事。
“首相,您还在看文件?”斯坦利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茶。
鲍德温接过茶杯,喝了一口。
“斯坦利,你说——我们会赢吗?”
斯坦利在他对面坐下来。
“首相,如果我们不打这一仗,我们连赢的机会都没有了。”
鲍德温放下茶杯看着窗外,
“斯坦利,你说得对。不打,连机会都没有。”
他把茶杯放下,拿起钢笔,在进攻计划的最后一页签了名。
“把计划送给艾伦比将军。告诉他——按计划执行。”
一九三六年四月二十五日,凌晨四时。渥太华,英军前线集结地。
出发的命令是在凌晨三点四十分下达的,英军下士罗伯特·希尔顿站在队伍中间,怀里抱着那支李-恩菲尔德步枪。
“全体上车!”
连长麦克唐纳上尉站在卡车的踏板上对着队伍大声喊道。
希尔顿也跟着队伍跳上车厢,在一堆帆布和弹药箱中间挤了个位置。
对面的二等兵威尔逊正在发抖,希尔顿把从伙食省下的一小块巧克力递给他。
威尔逊接过去,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下去。
凌晨五时三十分。底特律河前线,英军进攻出发阵地后方约两公里处。
十二门十八磅野战炮一字排开,炮口指向河对岸。
“开火!”
英军的第一轮炮击在凌晨五点四十分开始。
炮弹从希尔顿头顶呼啸而过,希尔顿趴在地上,双手捂着耳朵,他能感觉到地面在震动,硝烟的味道从河对岸飘过来,呛得人想咳嗽。
希尔顿在心里数着炮弹的数目,数到五十几的时候,就数忘了。
英军的炮击持续了四十分钟。
当最后一颗炮弹在河对岸炸开、硝烟开始被晨风吹散的时候,军官们的哨子响了。
“全体注意——渡河!”
希尔顿从地上爬起来,他的膝盖有些发软。他扶了一下旁边威尔逊的肩膀,一旁的威尔逊的脸色白得像纸,眼睛瞪得很大。
“下士,我——”
“跟紧我。”希尔顿打断了他。
第一批渡河部队乘坐的橡皮艇是用卡车连夜从后方运来的。说是橡皮艇,其实就是几块橡胶布和木板粘合在一起,勉强能浮在水面上。人坐进去,艇身就沉下去一大截。还不断的有水从艇沿渗进来。
一艘艇坐十个人,艇身的吃水很深,划起来很慢。
河对岸,美共的阵地上没有任何反应。
没有枪声,没有炮声,连个人影都看不见。
“他们跑了!”前面艇上有人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河面上传得很远。
希尔顿的心跳漏了一拍。
跑了?就这么容易?
随着第一艘登陆艇靠岸,士兵们也开始陆续从艇上跳下来,踩进齐膝深的泥水里,深一脚浅一脚地冲向河岸。
令希尔顿感到疑惑的是,没有子弹打过来。没有炮弹落下来。什么都没有。
他们的连队在河对岸重新集结,没有遭遇任何抵抗。
“继续前进!不要停!”麦克唐纳上尉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士兵们开始向内陆推进。
河岸后面是一片开阔地,开阔地的尽头是几排低矮的房屋。
希尔顿他们很快就突入了美共的第一道防线中的战壕之内。希尔顿注意到,美共军队的战壕是浅浅的、只挖到腰部的散兵坑。
散兵坑里没有人。只有几个空弹药箱。
“检查阵地!注意诡雷!”
连队里的老兵开始喊。
“没有发现地雷。”
工兵很快报告。
没有地雷,没有陷阱,没有埋伏。什么都没有。
希尔顿站在战壕边缘,看着那片被遗弃的阵地。
他参加过英军在本土的战役,见过红军撤退后的阵地,那不是这样的。
英国红军撤退的时候,阵地是空的,但空得干净。他们会带走所有的武器弹药,会掩埋烈士的遗体,会在撤退路线上埋雷。
这里什么都没有。空得像一个人把所有的东西都带走了,只留下一个空壳。
“下士,他们真的跑了!”
威尔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狂喜。他的脸上终于有了一点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