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宣告压过诸域,军帐内一时无人出声。
悬在中央的中州大图轻轻一晃,图上数条赤线忽明忽暗,随后一齐朝中央收去,末端尽数没入那座黑色山形。
李延春抬手按住案角,指节发白。
“不对。”
他把最后一枚算筹推到图边。
算筹才落下,啪地裂开。
管宁眼皮一跳。
“又炸?”
李延春没理他,抓起两枚新筹,沿秦地、楚地、瀛州三线连点。
啪。啪。啪。
三枚算筹接连碎成粉。
军帐里气息顿时一紧。
姬凰已经走到风凌身侧,指尖扣住他的手。
风凌低头看了一眼,五指反扣,随即抬眼望图。
“再推一遍。”
李延春喉结滚了滚。
“已经是第三遍。”
“第三遍更值钱。”
风凌这一句落下,帐内诸将都定住了神。
李延春深吸一口气,把一把算筹全倒在案上,双手齐动,先定中州,再扣神域,又引妖域灵线入盘。筹影乱走,图上线纹越发黯淡,直至三处主脉同时一折,尽数朝祖山压去。
轰。
一整把算筹齐齐炸开。
李延春手背震出血线,身子晃了半步。
管宁一步顶上去。
“老李。”
李延春甩开他,盯着地图,声音发涩。
“中州在失血。”
“神域在失血。”
“妖域也在失血。”
“三域主脉都在往祖山流。”
项燕压着伤口走近两步。
“兽域呢。”
李延春摇头。
“隔得太远,算筹压不住。”
狐玲儿蹲在案边,尾音发紧。
“这还用猜?那边多半也中招了。那位魔尊这是要狠狠干一票大的。”
钟离霁立在帐门前,抬手一抹,半空浮起一道淡白光幕。光幕中先现天枢峰,再现妖域圣山,最后定在延津地下主络。
“皇伯父刚传来回讯。”
“天枢峰下的暗裂还在扩。”
“白帝那边也传了话,妖域祖脉两刻前开始回缩。”
她眸光落向图中央。
“三域同动,不会是巧合。”
管宁啐了一口。
“这老魔是真狗。前头打城,后头挖根。合着延津、锦香河、神域、妖域,全是幌子。”
风凌没接这一句,他抽出一支木尺,点在祖山。
“不是幌子。”
“是落子。”
帐中几人一齐望来。
风凌手腕一压,木尺自祖山滑向中州、神域、妖域三端。
“黑莲死前引爆魔核,魔气沉脉。”
“天隐阁逼出的毒,也沉脉。”
“幽冥海沟那片黑鳞,最后指向中州。”
“墨渊在天枢峰埋门栓。”
“妖域大长老拿白帝本源喂祭坛。”
“四极魔帅故意送死,拿残核铺四灵血祭。”
他抬起眼。
“这条线,从头到尾就在地底走。”
李延春听到这里,猛地抬手按向地图西陲,指尖发颤。
“少师的意思是,魔尊不是要打碎一域,他是要抽空五域外脉,去顶开祖山那道门?”
风凌点头。
“正是。”
帐中霎时一静。
连风都像停了一停。
姬凰收紧掌心。
“祖山里压着的,不止旧封印。”
钟离霁轻声接上。
“还有轮回殿。”
白帝派来的妖将沉声开口。
“妖域古卷记过一句。祖山一开,万灵失序。”
钟离云骥立在火盆边,面色未动,话却极直。
“神域旧档也有半句。轮回殿一旦失守,五族地脉会先断,再塌,再反噬诸域。”
管宁听得头皮发麻,抬手拍桌。
“那还商量个啥,直奔祖山狠狠干。”
“冲,谁不会。”
李延春抹掉手背血迹,盯着那座黑山。
“问题是冲过去以后,拿什么关门。”
狐玲儿啧了一声。
“这话到点子上了。要是只靠砍,魔尊早让人砍翻了。”
青苍坐在侧位,终于开口。
“关门,要靠盟约。”
众人齐齐看去。
青苍抬手,放出一枚青木玉简。玉简悬空展开,现出一道古老纹印。纹印分作五角,中间一座古殿虚影沉沉起伏。
“青木宗祖简记得明白。轮回殿并非单靠强攻启阵。”
“五族圣灵同源,盟约为锁,血印为引,地脉为炉。”
“换言之,想重启轮回殿,先得重立上古盟约。”
钟离霁接了下去。
“神域可出神王血印。”
白帝妖将敲了敲胸甲。
“妖域可出白帝祖印。”
钟离云骥淡声道。
“人族这边,有风凌的人皇灵神,也有姬凰的大周王旗。”
管宁抬起下巴。
“兽域那边,管宁手里有兽尊骨印。人没白挨打。”
狐玲儿当即一乐。
“这话总算没白听。先前那顿打也算没白挨。”
管宁瞪她一眼。
“小狐狸嘴别碎。”
狐玲儿一甩尾尖。
“碎两句怎么了,局都烂成这样了,还不让人骂两声?”
风凌唇角动了一下,没笑出声。
姬凰看着他,低声道:
“局能扳回。”
风凌嗯了一声。
“能。”
李延春抬头。
“那就得先定先后。”
“第一,重铸盟约。”
“第二,赶在五日内到祖山。”
“第三,重启轮回殿。”
“第四,堵魔尊。”
他才说完,剩下几枚算筹又炸了两枚。
管宁额角一抽。
“它今夜跟人有仇?”
李延春吐出一口气。
“不是有仇,是催命。”
风凌把木尺压回图上。
“五日很紧。”
“中州联军要收。”
“瀛州战船要调。”
“神域援军出不来,妖域主军到得快,兽域最远,也最难请。”
钟离霁眸色微沉。
“神域可出谕令。”
“不够。”
钟离云骥直接否了。
“兽域不认神域令,也不认妖域面子。”
白帝妖将冷笑一声。
“那帮家伙认拳头,认骨头,认谁能在戈壁上站到最后。”
管宁一巴掌拍在自己胸口。
“这活像给管宁留的。”
狐玲儿歪头看他。
“少吹,先把骨印拿稳。”
“拿得很稳。”
“上回稳到让人钉柱子上。”
帐里险些绷不住。
连项燕都压了一下唇角。
风凌抬手,止住这点杂音。
“不急着分人,先把局定死。”
他转身望向帐外。
夜色压着延津,城上新立的王旗在风里直立不倒,远处营火一线连一线,像一道长堤。
他收回目光,语速很稳。
“今夜起,延津改为前营。”
“项将军整编诸侯军,明日天亮前清掉所有私号军令。”
项燕抱拳。
“领命。”
“云骥前辈,劳烦联络神域,取神王血印与旧盟约残本。”
钟离云骥点头。
“可。”
“妖域回讯由白帝来压,三日内必须见到主军。”
妖将当即应下。
“必到。”
“青苍宗主,瀛州所有能动的船、人、木灵锁印,尽数北调。”
青苍拂袖起身。
“青木宗全宗听令。”
“李延春。”
“在。”
“继续推兽域路数,能算多少算多少。”
李延春咬牙点头。
“明白。”
“管宁。”
“在这。”
“先别乐。若真要去兽域,这一趟最险。”
管宁咧嘴。
“越险越该去。”
姬凰忽然开口。
“还缺一句。”
众人望向她。
她看着风凌。
“谁来主盟。”
这话一落,帐内又静了一层。
神域、妖域、人族、兽域、瀛州、诸侯军。
所有人都知道,这个位置一旦定下,就不只是领军那么简单。
那是背锅,是担天,是一脚踩在刀尖上往前走。
钟离霁先抬了眸。
“神域认风凌。”
白帝妖将干脆利落。
“妖域认风凌。”
青苍拱手。
“青木宗认风凌。”
项燕单膝落地。
“中州联军,愿听少师军令。”
管宁嘿了一声。
“这还问?不认他,认谁。”
狐玲儿尾巴一甩。
“反正青丘这边也认他。”
姬凰没再开口,只是把手放到了风凌肩上。
力道不重。
风凌侧头看她。
她眼神很定。
“这回别一个人扛。”
风凌盯了她一息,随后抬手覆住她的手背。
“这回不是一个人。”
他说完,转身看向地图中央那座黑山,眸光沉下去,声音却压得极稳。
“魔尊想借五族龙脉开祖山,那便先夺祖山。”
“他想掀门,那便先关门。”
“他想把天下拖进坑里,那便先把他埋进去。”
帐中诸人齐齐起身。
火盆轻震,影子一并拉长。
李延春收起残筹,忽地抬头。
“少师,还有最后一件事。”
“讲。”
“神、人、妖三族可先立誓印。”
“瀛州也算半印。”
“兽域若不到,盟约有缺,轮回殿怕是起不满。”
风凌点了点头,目光一寸寸扫过众人。
片刻后,他终于开口。
“神、人、妖三族已在盟约之内。魔族是死敌。现在只剩最后一个变量——西陲兽域。谁去走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