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束了连续几天的部门汇报听取，赵小北对江南市市直层面的运转情况、干部作风，已经有了大致的底数。但他心里清楚，坐在办公室里听来的，永远是经过修饰的声音；真正的民情、真正的问题、真正的民生痛点，必须走到街头巷尾、走进田间地头才能看得清、摸得准。
这天一早，他没有提前打招呼，没有通知区县，更没有安排大批记者跟拍，只叫上秘书程磊、市委办一名普通工作人员，加上司机，一共四人，轻车简从，直奔城郊结合部的东升街道。
这里是江南市老城区与新建城区的过渡地带，外来人口多、小商户密集、菜市场、小商铺、居民区混杂，也是城市管理最容易出现漏洞、最容易滋生乱象的地方。赵小北此行的目的很简单：看一看真实的市场秩序，听一听最底层老百姓最直接的声音。
车子没有停在街道办门口，而是在距离便民菜市场还有几百米的地方缓缓停下。
赵小北推开车门，一身简单的深色夹克，不戴眼镜，不摆姿态，看上去就像一个普通的机关干部下来走访。程磊跟在身后，心里却有些紧张——书记不打招呼、不设路线、不安排陪同，万一真遇到什么棘手问题，场面不好控制。
可赵小北就是要这种效果。
提前安排好的调研，全是演出来的；只有猝不及防的撞见，才是最真实的江南。
三人步行走进便民菜市场。
清晨正是人流最旺的时候，吆喝声、讨价还价声、电动车喇叭声混在一起，烟火气十足。赵小北放慢脚步，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两侧摊位，时而在蔬菜摊前驻足，时而侧耳听听老百姓闲聊，目光平静，却把周围的一切尽收眼底。
菜价、摊位秩序、环境卫生、商户态度……他都默默记在心里。
表面看上去，这里秩序井然，一派热闹平和的景象。
可走了没多远，靠近市场内侧水产区附近，一阵不太和谐的争执声，突兀地传了过来。
“我跟你说，今天这鱼你必须按我说的价卖给我！别给脸不要脸！”
一个粗哑、蛮横的声音压过周围嘈杂，带着明显的威胁意味。
赵小北脚步微顿，没有立刻上前，只是不动声色地朝着声音来源靠近。程磊与工作人员立刻心领神会，不动声色地护在两侧，却没有声张。
只见人群围出一小块空地，中间站着三个染着发色、穿着花衬衫、脖子上挂着粗链子的年轻男子，一脸嚣张地堵着一个水产摊位。
摊主是一对中年夫妻，男人面色黝黑，双手沾满水渍，女人站在一旁，又气又怕，身体微微发抖。
“你们这不是抢吗？市场上都是三十五一斤的黑鱼，你们非要十块钱拿走，我这生意还做不做了？”男摊主压着火气，声音却不敢太大，明显是怕惹麻烦。
“做不做是你的事。”为首的黄毛青年一脚踢在摊位边缘，铁皮架子哐当一响，“在东升这片，谁敢不卖给我们哥几个面子？你是第一天在这儿摆摊？”
旁边一个瘦高青年跟着冷笑：“别给你脸不要脸。给你钱是给你面子，真惹急了，你这摊子明天就别想摆了。”
“对，识相点，赶紧捞两条大的！不然今天就让你开不了张！”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语气嚣张，态度蛮横，完全是一副强买强卖、欺压商户的流氓做派。
周围不少买菜的群众、附近的摊主都远远看着，敢怒不敢言。有人悄悄叹气，有人低头假装挑菜，没人敢上前劝阻，显然不是第一次发生这种事。
女摊主眼圈都红了，拉了拉丈夫的胳膊，小声劝：“算了，给他们吧，惹不起……”
男摊主攥紧拳头，指节发白，满脸屈辱，却终究不敢反抗。
这一幕，清清楚楚落在赵小北眼里。
他脸上没有立刻发怒，神色依旧平静，可眼神却一点点沉了下去。
程磊在一旁看得心头一紧。他跟着赵小北时间不长，却也清楚，书记越是不动声色，心里越是动了真火。
光天化日，闹市之中，朗朗乾坤之下，竟然有人如此明目张胆强买强卖、欺压商户、横行霸道。这哪里是小混混闹事，分明是长期盘踞、无人敢管的涉黑涉恶势力做派。
赵小北没有立刻上前呵斥，也没有暴露身份。
他只是微微侧头，用极低的声音对程磊吩咐：
“记下来，地点、摊位、这几个人的长相特征。马上给市公安局局长赵国强大打电话，让他十分钟之内，带人赶到这个市场。不许鸣笛，不许惊动，直接过来抓人。”
程磊心里一震，立刻悄悄退到一旁，拨通电话，语气简洁有力地传达指令。
赵小北重新看向场内。
那几个混混见摊主不敢反抗，更加得意，伸手就要自己去捞鱼。
男摊主终于忍不住，伸手一拦：“你们别太过分！”
“哟，还敢还手？”黄毛眼睛一瞪，抬手就要推搡。
就在这一瞬间，赵小北缓步从人群后走了出来，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沉稳，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威严，压过全场嘈杂。
“住手。”
简简单单两个字，不怒自威。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齐刷刷集中到他身上。
黄毛几人一愣，转头看向赵小北，见他穿着普通，身边也没几个人，顿时不屑地嗤笑一声：“你哪儿冒出来的？找死是吗？这里没你说话的份！”
赵小北站在原地，目光平静地落在三人身上，没有丝毫畏惧，更没有半分退缩。
“在市场里强买强卖，寻衅滋事，欺压商户，谁给你们的胆子？”
语气平淡，却字字带着分量。
黄毛脸色一沉：“我看你是真不懂事！在东升这一片，我们哥几个就是规矩！”
“规矩？”赵小北轻轻冷笑一声，眼神骤然变冷，
“你们的规矩，在法律面前，一文不值。
在江南市，规矩只有一个——党委政府定的规矩，老百姓认的规矩。”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加重。
话音刚落，市场入口处，几名便衣民警迅速进入，脚步沉稳地合围过来。紧接着，更多身着制服的警察悄无声息地控制住现场各个出口，动作迅速、规范、有力。
市公安局局长赵国强一路快步走来，径直走到赵小北面前，立正敬礼，声音洪亮：
“报告赵书记！市公安局赶到，请指示！”
书记？！
这两个字一出来，全场瞬间死寂。
黄毛三人脸上的嚣张瞬间僵住，脸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青，双腿控制不住地开始发抖。
他们怎么也想不到，这个突然冒出来、衣着普通的男人，竟然是江南市新任的市委书记！
周围的商户和群众也惊呆了，眼神里充满震惊、意外，随即涌上一股难以抑制的激动与解气。
赵小北没有再看那几个瑟瑟发抖的混混，只是对着赵国强淡淡下令：
“全部带走，彻查。
查清他们在这一带盘踞多久、欺压多少商户、有没有保护伞、有没有背后团伙。
一查到底，绝不姑息。”
“是！”
民警立刻上前，将三名还在发懵的混混控制住，直接带离现场。
刚才还嚣张跋扈的几个人，此刻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面如死灰。
现场安静了几秒，随即，不知谁先起头，周围爆发出一阵热烈、发自内心的掌声。
掌声越来越响，越来越多的老百姓、摊主纷纷鼓起掌来，眼神里满是感激与振奋。
赵小北走到那对中年夫妻摊主面前，语气放缓，声音温和：
“对不起，让你们受委屈了。”
赵小北环视一圈周围的群众，声音清晰、坚定，传遍整个市场：
“大家放心。
江南市绝不允许黑恶势力横行，绝不允许老百姓受欺负，绝不允许有人破坏市场秩序、践踏公平正义。
谁跟老百姓过不去，市委、市政府，就跟谁过不去。”
话音落下，掌声再次响起，久久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