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小北在江南市的基层调研,已经持续了整整一周。
这一周里,他没有走预先安排好的路线,而是轻车简从,先后去了老旧小区、城郊工业园、便民服务中心,以及几处群众反映问题集中的地段。每到一处,他都坚持实地查看,当面倾听,把最真实的民情,一点点记在心里。
而在所有走访地点中,最让他心头沉重的,还是市中心菜市场。
那天在市场内,几名纹身男子公然欺压商户、强拿硬要,周边商贩噤若寒蝉。赵小北当场亮明身份,严厉制止乱象,并要求相关部门立刻从严处理。
但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当场震慑,治标不治本。
光天化日之下如此嚣张,绝不是偶然,背后一定有长期盘踞的势力,甚至有看不见的保护伞。
离开现场时,他把秘书叫到一旁,低声嘱咐:
“下午你换身便装,再回一趟菜市场,不要暴露身份,不要找市场管理人员,就以普通人的身份,跟商户们聊一聊,把真实情况摸上来。”
“明白,书记。”
当天傍晚,秘书一回到市委,就立刻走进了赵小北办公室,反手轻轻带上门。
“坐,说吧。”赵小北抬头示意。
秘书拉过椅子,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很低:
“书记,情况比我们表面看到的严重得多,这不是临时闹事,是一伙人在市场里盘踞多年。”
赵小北手指轻轻一叩桌面:“具体点。”
“他们每个月都向商户收所谓的‘卫生费’,实际上就是保护费。一个摊位少则几百,多则上千,不交就找茬,轻则辱骂,重则掀摊砸货。”
赵小北眼神微冷:“有人报过警吗?”
“报过,不止一次。”秘书点头,“可每次报警,人要么提前跑了,要么被带走没多久就放出来,回来之后报复得更狠。到后来,商户们都不敢再报警了,也不敢乱说话。”
“还有呢?”
“市场本来不允许收车辆进场费,但他们私自设卡,拉货的车进市场必须交钱,不然不让进、不让停。
更过分的是,商户卸货,必须用他们指定的搬运工,卸车费比外面市场价高出一大截。谁敢自己找人卸货,他们就围上来拦着,威胁恐吓。”
赵小北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寒意:
“也就是说,强买强卖、强行收费、指定装卸、欺压商户,样样都占全了?”
“是,书记,样样都占。”秘书语气凝重,“我跟三个摊位的老板聊过,都是敢怒不敢言,说这伙人在市场里横着走很多年了,背后有人,没人能动得了。”
赵小北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我知道了。你下去吧,这事暂时不要对外声张。”
“是。”
秘书离开后,办公室里只剩下赵小北一人。
他站在窗前,望着楼下的车水马龙,眼神深邃。
这哪里是小流氓闹事,这是典型的黑恶势力盘踞基层。
而报警无果、长期横行,恰恰说明——背后有保护伞。
他初到江南市,正需要一个突破口,一个能打开局面、整顿政法、赢得民心。
两天后的上午,市公安局局长赵国强准时来到赵小北办公室,专程汇报菜市场事件的处理情况。
人一进门,态度恭敬,语气却透着一股“事情已了”的轻松。
“赵书记,我今天专门过来,跟您汇报一下菜市场那起事件的后续情况。”
赵国强坐姿端正,语气沉稳,“我们经过细致核查、多方取证,情况已经全部查清了。”
赵小北抬了抬手:“坐吧,详细说说。”
“是。”赵国强微微欠身,“根据我们调查,当天在市场闹事的几个人,都是本地无业人员,当天喝了点酒,情绪上头,和商户发生了一点口角争执,属于一般性治安案件,没有什么复杂背景。我们已经依法对他们进行了批评教育和治安处罚,人也已经放回,目前事态平稳,市场秩序一切正常。”
赵小北端着茶杯,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一般性治安案件……国强同志,你确定,调查得足够细了?”
赵国强心头微紧,脸上依旧保持稳妥笑容:
“书记放心,我们办案程序规范、证据扎实,确实就是酒后滋事,没有您担心的那种涉黑涉恶情况,也不存在长期盘踞、欺压商户的问题。”
“我没有担心什么。”赵小北语气清淡,听不出喜怒,“我只是那天在现场,多看了几眼,多听了几句。市场里那么多商户,低着头、不敢说话,眼神里那股怕意,不像是被吓一次、两次能吓出来的。”
赵国强连忙解释:
“群众有时候容易被情绪带着走,一点小事传着传着就变味了。我们公安一线天天跟这些人打交道,是不是涉黑、是不是团伙,心里还是有数的。真要是涉黑团伙,我们绝不会手软,更不会姑息。”
“有数就好。”赵小北微微点头,语气不咸不淡,“我刚到江南市,很多情况还在熟悉。但有一条我看得很明白——老百姓安不安心,就看身边的小事办得好不好。菜市场天天有人去,天天有人受影响,这可不是小事。”
“书记说得对,民生无小事。”赵国强立刻附和,“我们下一步会加强巡逻管控,增加警力部署,确保不再发生类似的酒后滋事事件,给群众一个安全安心的环境。”
“加强巡逻是应该的。”赵小北话锋微转,依旧温和,却带着压力,“可有些问题,光靠巡逻是解决不了的。有的人,穿着制服,拿着俸禄,眼睛却看不见老百姓真正受的苦;有的案子,不是查不清,是有人不想查、不敢查、不愿查。”
赵国强坐姿一正,额头隐隐见汗:
“书记,我明白您的意思。但我们办案,必须以事实为依据,以法律为准绳,不能凭印象、凭感觉定性。一旦定性错了,影响的是公安机关的公信力。”
“公信力,不是靠说出来的,是靠办出来的。”赵小北缓缓开口,字字沉稳,“有些案子,表面看是治安问题,往深里挖,可能是作风问题;
表面看是几个人闹事,往根上查,可能就是有人在撑腰、有人在站台。”
这话已经点得极深,却又没撕破脸。
赵国强强作镇定:
“书记的指示我们记下了,后续我们会进一步关注,加强研判,绝不放过任何可疑线索。”
赵小北看着他,沉默片刻,忽然淡淡一笑:
“国强同志,你在公安系统干了这么多年,经验丰富,很多事情,不用我点得太明白。
有些事,早处理比晚处理好,主动查,比被动查更体面。”
他顿了顿,语气恢复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安排:
“近期,我打算对市政法委系统做一轮专题调研。第一站,就放在市公安局。我想亲自去听一听、看一看,你们一线民警是怎么执法、怎么办案、怎么守护一方平安的。”
赵国强心中一紧,立刻起身:
“是!我们一定认真准备,全面汇报工作,欢迎赵书记莅临检查指导!”
赵国强告辞离开后,办公室里重归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