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漫过江南市的楼宇，市局刑侦支队的办公室还亮着灯，霓虹光影透过窗玻璃，在斑驳的办公桌上投下细碎晃动的光斑。周铁山坐在办公桌后，指间夹着烟，指节因用力泛白，面前的烟灰缸里，烟蒂已积了满满一缸，空气里飘着浓重的烟味。
半小时前从赵国强办公室出来，局长的话还像冰碴子，扎在他耳边，挥之不去。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眼底满是难掩的复杂。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科员探进头，声音压得极低。
“支队长，您的水。”
周铁山没睁眼，摆了摆手。
科员轻手轻脚放下水杯，退了出去，刚带上门，办公桌上的电话便骤然响起，打破了一室沉寂。
周铁山猛地睁眼，伸手接起电话，语气带着几分未散的沉郁。
“喂。”
电话那头，治安支队支队长李刚的声音裹着焦躁，透过听筒传过来，带着电流的滋滋声。
“老周，赵局是不是找你了？”
周铁山捏着话筒的手指紧了紧，靠向椅背，声音沉了几分。
“嗯，刚从他办公室出来。”
“我这边也刚被他叫过去训了一顿，话里话外，都是让盯着林建军。”
李刚的声音里带着慌乱，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他刚让人来我这，要近期全市娱乐场所的排查记录，尤其是金樽那一片的，你说他这是摆明了要翻旧账啊？”
周铁山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烟雾模糊了他的眉眼。
“赵局已经发话了，他要查，咱们就压。”
“理由随便找，维稳，证据不足，牵扯面太广，哪一个都能用。”
“你那边把排查记录筛一遍，但凡跟金樽、棚户区沾边的，全扣下，就说整理归档，暂时拿不出来。”
李刚在那头沉默了几秒，才沉沉应下。
“行，我知道了。”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声音里满是唏嘘。
“这林建军，怕是铁了心要跟赵局对着干了，这局，不好解啊。”
周铁山没接话，只挂了电话，将烟蒂摁灭在烟灰缸里，力道大得几乎要将烟蒂碾碎。他干刑侦二十年，从基层派出所一路走到支队支队长，什么黑幕没见过，金樽娱乐城那点事，他心知肚明，只是赵国强一手将他提拔上来，这份知遇之恩，早已成了绑在他身上的枷锁，让他身不由己。
同一时间，林建军的私人住处，小区里一片静谧，唯有书房的灯还亮着，在夜色里凝成一点暖黄。
他没开大灯，只留了一盏桌前的护眼灯，光线恰好落在摊开的一摞材料上，有泛黄的案件卷宗、歪歪扭扭的证人笔录、银行流水的复印件，甚至还有几张用微型相机偷偷拍下的模糊照片，都是心腹下属连夜整理送来的。
书房的门轻轻开了，下属轻手轻脚走进来，将最后一叠材料放在桌角，压低了声音，语气带着几分凝重。
“林局，周铁山那边把金樽的所有排查记录都扣了，李刚那边也开始设防，咱们的人去要材料，都被以各种理由挡回来了。”
“市局内部的几个关键岗位，都是赵国强的人，核心材料，暂时根本调不出来。”
林建军正翻着一份三年前的坠楼案笔录，闻言指尖顿了顿，目光落在笔录上“证据不足，不予立案”的字样上，眼底闪过一丝冷厉，却没抬头，只是淡淡应了一声。
“我知道了。”
下属站在原地，迟疑了几秒，又道。
“赵国强还安排了人，二十四小时盯着您的行踪，刚才我过来的时候，看到小区门口有两个生面孔，形迹可疑。”
林建军这才抬眼，目光扫过下属，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
“无妨，让他们盯着。”
“你先回去，注意隐蔽，别被抓住把柄，后续有新的线索，用加密渠道传过来。”
“是。”
下属躬身应下，没再多说，轻手轻脚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书房的门。
书房里又恢复了安静，只有挂钟的秒针，一下一下走着，敲在静谧的空气里。
林建军将坠楼案笔录放在一旁，拿起手机，解锁后翻出与赵晓北的加密联系方式，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敲击，编辑了一条信息。
“市局内部已全面设防，周铁山、李刚扣下核心材料，赵国强安排人手盯梢，正面调取线索受阻，需从侧面突破。”
信息发送成功，石沉大海了几分钟，手机屏幕便亮了起来，赵晓北的回复简洁明了，只有五个字。
“按计划，保自身。”
林建军看着屏幕上的字，心头瞬间一稳。他懂赵晓北的意思，不必急于一时，更要步步为营，保护好自己，不被赵国强抓住任何把柄。
他收起手机，将桌上的材料一一整理好，按类别分放，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才将所有材料锁进书房的保险柜，转了转密码锁，又用布将桌上的指纹、痕迹悉数擦干净，这才熄了护眼灯。
书房陷入一片黑暗，林建军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夜色，眼底凝着冷光。
而小区门口的树荫下，两道黑影缩在暗处，见书房的灯灭了，连忙拿出手机，快速编辑信息发送，指尖因紧张微微颤抖，却没注意，不远处的另一棵树后，还有一道更隐蔽的身影，将他们的一举一动，悉数看在眼里，又悄悄退了去。
此刻的市委大院，赵晓北的办公室依旧亮着灯。
他靠在办公椅上，手里捏着手机，屏幕上是与林建军的加密聊天界面，那五个字的回复还停留在页面上。秘书端着一杯温茶走进来，轻轻放在桌角。
“书记，已经很晚了，要不要先回去休息？”
赵晓北抬眼，将手机放在桌上，目光落在桌案上的江南市地图上，金樽娱乐城、城西棚户区的位置，都被他用红笔圈了出来，画了两道细细的线，交汇在市局的位置。
“不急，再等会儿。”
他拿起茶杯，抿了一口温茶，语气平静。
“让你安排的人，都到位了？”
秘书躬身站在一旁，恭敬回话。
“都到位了，跟着赵国强安排的那两个人，没被发现。”
“林局那边的安全，您放心，我们会守好。”
赵晓北微微点头，放下茶杯，指尖在地图上的红圈处轻轻敲击，节奏沉稳，一下一下，像敲在人心上。
“赵国强想防，想堵，由着他。”
“林建军那边从侧面突破，需要什么，咱们就给什么，人力，物力，信息，全跟上。”
“但记住，只做幕后，不露面。”
秘书连忙应下。
“是，书记。”
“另外，省政法委那边，跟岳书记的办公室对接一下，把江南市目前的情况，简单汇报一下，让他们那边，随时做好接应的准备。”
赵晓北又吩咐道，眼底透着运筹帷幄的笃定。
他要的从不是速战速决，而是步步为营，先让赵国强的防备尽数展开，露出所有的破绽，再一击即中。如今的市局，看似是赵国强的天下，可只要撕开一道口子，内里的沉疴，便会尽数暴露。
秘书记下所有安排，躬身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