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
见金爷总算认输,林默松了口气。
其实,他早就察觉了。
金爷这老家伙的耳朵灵的很,他那点儿手段,根本就没用。若不是最后关头耍了个诈,只怕一局都赢不了!
“既然如此,你总归能告诉我,我想知道的了吧?”林默笑着看向他。
金爷四下看了一眼。
见这里赌客云集,气氛嘈杂,便捋着胡须悠悠道:“跟我来吧,林小友,咱们去个清静地!”
言罢,金爷起身离开,顺势将那系在腰上的袍子解了,穿戴整齐。
一路上,那些赌徒们还热情的欢送他。
甚至,还有人开玩笑。
“呦,金爷不玩了?”
“这就走了?”
“哈哈哈,下次换我跟你玩一局呗,金爷?!”
“……”
“好说,好说!”
明知道这些人是在揶揄他,甚至把他当成了一个冤大头,当成了个散财童子,可他却也丝毫不计较。
反而一脸笑呵呵的,还和那些人打招呼。
林默跟在后面。
二人离开了大顺坊,此刻已经入夜。
穿过两道巷子,金爷抬眼看向那座耸立在后街的老钟楼,脚下只是轻轻一点,身体便轻如鸿毛般飘然而起。
眨眼功夫,就见他已经坐在那高高的楼顶上。
脸上还笑着,向林默挥挥手。
“林小友,来!”
“好!”
林默点了点头。
如今他已是恢复了修为,这点儿小事自然不在话下。
只见他看似往前踏出了一步,可那一步却无声无息间跨越了几十丈虚空,紧随其后也到了钟楼顶上。
此刻雾柳镇华灯初上,远处街上行人络绎不绝。
夜风习习,倒颇为安静。
林默和金爷在钟楼顶上并肩而坐,看着下方的小镇夜色。
良久。
林默才深吸一口气,终于开口。
“金爷。”
“你……究竟是不是夫子?”
他没有说多余的废话,而是开门见山,问出了这个最尖锐的问题。
同时,也是他如今心里最大的疑惑。
诚然。
这位金爷和那位夫子,虽是长的一模一样,可气质,行事和说话却又都截然不同,毫无相似之处。
加之此前夫子一直闭关多年,可金爷却始终在江湖上混的如鱼得水。
时间,也似乎对不上。
可……
林默心里就是有种怀疑。
而且这种怀疑,也一直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让他非要弄清楚不可。
金爷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扭脸看着林默。
就那么看着。
他那脸上的表情,看起来还是那么的玩世不恭,可细看之下那眼底深处,却无形中深邃了许多。
最终,他点头了。
“不错。”
“夫子就是我,我就是夫子。”
金爷的声音不大。
可这并不大的声音,却犹如雷霆万钧,在这寂静的屋顶上清晰响彻,也重重在林默心头敲了一下。
仿佛,重若千钧。
“你……”
林默微微瞪大了眼睛,半晌竟说不出一句话来了。
他都惊呆了。
虽然早就已经有所怀疑,也有所猜测,可所有的怀疑与猜测却都没有证据。而重重迹象表明,两者是同一人的概率,甚至比不是同一人还要低。
说到底,林默也只不过是试探一下罢了。
可没想到……
这老家伙,居然还真就承认了?!
他,竟还还真是夫子?!
这一刻,林默只觉得三观都收到了极大的冲击,甚至有些怀疑人生了。
“咦?”
见林默用一副说不出是震惊还是古怪的表情直勾勾盯着自己,也不说话,金爷便打趣般笑问——
“怎么了,林小友?”
“怎么这么一副表情瞧着我,我脸上有花,还是你见了鬼了?”
见鬼?!
林默心里想着,这个答案,恐怕比见鬼更吓人。
“呼……”
林默足足深呼吸了好几下,才努力让自己那巨浪翻涌的心情平静下来,可语气还是难掩惊讶。
“好吧。”
“虽然我的确有些怀疑,可现在听你亲口承认了,还是觉得……让人有些不敢相信。”
“哦?”
“你为何不敢相信?”金爷闻言,便饶有兴趣问林默,似乎也很享受林默这种反应和表情。
“这……”
林默迟疑了一番,半晌才艰难道:“我也说不好。但总觉得,夫子不该是你这样。”
“那,你认为夫子应当什么样?”金爷挑眉又问。
“咳!”
林默轻咳一声,语气正色起来:“你是夫子,是书院三千弟子心中的神,更是名震八荒九州的第一高手。”
“天下人,无不为你敬仰。”
“你该是高深莫测的,仙风道骨的,不食人间烟火的,就像……就像今日你出关时,展现给弟子们的那样。”
“那才像夫子。”
回想起今日夫子出关时,这老家伙屹立在摘月楼上,那可是一副高高在上,俨然是世外高人的模样。
可反观眼前的金爷……
这老家伙好财好赌又好色,混迹三教九流之地,出入烟花流向之所,怎么看都是个吊儿郎当,不着四六的江湖老混子。
二者差距,云泥之别,仿佛不是一个世界。
要说这是同一个人……
鬼才信!
也正因如此,林默才仅仅只是怀疑,而不敢确信。
但……
金爷还真亲口承认了。
没人知道林默方才听到金爷承认时,心里究竟震惊到了什么地步。
“噗嗤……”
可听到林默这一脸认真的一番话,金爷却仿佛听了什么好笑的事一般,当场就忍不住笑出了声来。
“哎?”
林默惊诧问:“你笑什么?”
金爷笑够了,才用一种充满了戏谑的眼神看着他回答:“谁说夫子就要高深莫测,就要仙风道骨?”
“人活在世,率性而为,想怎么活就怎么活,何必那么累?”
“你们又凭什么定义我这个夫子的活法呢?”
“这,未免没有道理了!”
林默心中微微一动,竟有些欣赏他这不羁和洒脱。
随后,才笑着问了一句——
“哦?”
“这么说,你终于承认了今日出关时,在书院三千弟子面前的那副样子,是装出来的了?”
“谁说的?”
金爷撇了撇嘴,不服气的辩解道:“那时的我是我。现在的我也是我。就像那奔腾于江河中的是水,于杯中平静的也是水。”
“并非是我有二心,只是境遇使然罢了!”
“境遇使然?”林默眼光复杂。
“不错。”
金爷目光深邃了几分,望向夜空中的明月:“在书院,我是夫子,三千弟子皆以我为圣人,那我便就得做圣人。”
“在江湖,人们只当我是金爷,因为他们断不敢去赢夫子的钱,更不敢与夫子一同去饮酒作乐,纵情声色。”
“你若好奇,这两者境遇下,究竟哪个才是真的我……”
“那,都是!”
这番话,听起来竟有些高深,还有些洒脱透彻。
同时,也映照着夫子的真心。
林默沉默了。
他听在耳中,也不禁对这老头儿油然而生出几分钦佩之心。
也是。
书院弟子们需要一位德高望重,高高在上的夫子,于是这老头儿便做夫子。江湖上人需要一位金爷,那他便成了金爷。
看似两种不同的品行,不同的人格,可实则都是他。
两个,也都是真的。
用装来形容,或许并不贴切。在林默看来,这或许已经是夫子对“自我”这两个字,一种极高层次的驾驭与认知。
“有道理。”
林默想起一件事,便似笑非笑的问他:“但有件事,我应该没有冤枉你。”
“哦?”
金爷好奇问:“什么事?”
“今日你出关时。”林默眼神瞥了他一眼:“秦鹤翔当众告我黑状,你非但不为我证明,还说自己忘记了,差点儿让我背了黑锅。”
“这,总是装的吧?”
倒不是林默瞎猜。
他现在有充足的理由相信,这种事儿,这老家伙干得出来。
“嘿嘿……”
夫子闻言,顿时笑了。
他捋着胡须,语气悠悠的坦然道:“哎呀,我还当什么事儿呢!一时心血来潮,逗逗你玩罢了,开个玩笑而已,又何必当真?”
“千万别往心里去啊!”
“林小友!”
他说的倒是轻巧,可林默却气笑了。
好嘛!
他就说当时这么总觉得不对劲,合着这老家伙还还真是故意当众装傻,戏耍自己,实则是想要看自己难堪。
这老头儿,还挺会玩儿!
“不敢不敢!”
林默没好气道:“你是夫子,我只是一个小弟子,哪敢记您老人家的仇啊?您这话,可是折煞我了!”
“对了!”
“按照规矩,我该给您老人家行个大礼啊!”
说完,他作势要起身,拱手行礼。
“去去去!”
可夫子却摆了摆手,也看出了他的揶揄,便一阵笑骂道:“你小子少来这套!在书院里,我是夫子,你是弟子。可在这外面,我还是金爷,你还是林小友。”
“我们是忘年的知己,是朋友。”
“别整虚头巴脑的!”
这番话,倒是听的林默心头不禁一暖。
先前几分埋怨,也烟消云散。
有意思。
谁能想到,自己居然和书院那被三千弟子视为圣人的夫子成了忘年之交,私底下勾肩搭背,称兄道弟的呢?
而且夫子这老头儿为人率真,倒也有些可爱。
只不过……
“在书院弟子眼中,你可是神。若他们知道,他们打心底里敬重崇拜的夫子,私底下居然是这幅模样……”
“恐怕,他们的道心都要碎了一地了吧?”
“保不齐,还信仰崩塌呢!!”
林默半开玩笑打趣道。
这可不是瞎说。
谁都知道,夫子在书院弟子们眼中的地位。那可是明灯,是偶像,是当中神灵、圣人来崇拜的对象。
那可是至高无上的!
可……
那些弟子若知道,他们心中敬奉为神灵般的夫子,私底下居然光着膀子在赌坊混,在那花街柳巷里搂着姑娘们纵情声色……
到时不知要惊掉多少下巴,道心不碎,才见了鬼呢!
恐怕都要怀疑人生!
“哎哎!”
金爷赶紧打断了他,表情一下变的严肃起来:“打住打住!这事儿,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你可千万别给我说出去!”
“再说……”
“人本就生于俗世,存在此间,又岂能免俗?”
林默听出他的狡辩,但也懒得拆穿。
什么生于俗世……
老色胚就是老色胚,还说的那么好听。
“哎,不对啊!”
林默忽然又想起一件事儿,颇有些惊奇问:“您老人家这几年不是一直在闭关修炼,今日才出的关么?”
“可这些日子,你可没少用金爷这个假名字,在江湖上混。”
“怎么回事?”
这才是林默最纳闷的点儿。
所谓闭关修行,那自然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一心向道,进入忘我境界。
可……
这老东西居然还总是有空出来赌钱,搂姑娘,喝花酒?!
这不是奇了怪么?!
哪有人这么闭关的,又哪有人这么修行的?!
“嘿嘿……”
可提及此处,金爷非但不惭愧,反而还得意洋洋的笑了起来,说话的语气,也是一副故作高深。
“林小友,这你就不懂了吧?”
“老夫所修炼的,乃是大自在法,讲究的就是一个随心所欲,无拘无束,任何事都需得率性而为,方能念头通达!”
“若是设些什么狗屁的条条框框来约束自己,那还修个什么行?”
“否则,我又岂能达到如今这天境?!”
“这……”
林默都听傻眼了。
这世上不知有多少人,修行明明已经十分刻苦,可迟迟没有进展时,却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天赋不够,根骨不佳。
更有甚者,还会为正道心,为自己设些个什么条条框框的规矩。
就连戒律,都给整出来了。
可结果呢?
这些人费尽心机,约束自己,却殊不知最终还敌不过夫子的一个想玩就玩,想做就做,敌不过一个率性而为?!
这番话若是换做旁人说了,只怕分分钟就要被口水给淹死。
什么随心所欲,率性而为……
这不是误人子弟?!
修行之人,若是自身没了约数,没了规矩,只剩下放纵……那成何体统?!
可偏偏,这话是金爷说的。
不服不行,不信不行。
因为这个放荡不羁,素来我行我素毫无规矩的老头儿,偏偏还就是夫子,如今还是这云界第一高手!
谁敢不服,谁又敢质疑?
“原来如此!”
听了这番话,就连林默都仿佛猛的一下受到了某种启发,只觉得醍醐灌顶,好像突然心明眼亮,有了感悟。
念头,竟也跟着通达了不少!
当然。
豁然开朗的同时,林默心里也不禁对夫子由衷生出几分赞叹与敬佩。
到底是活了两百年的老家伙,想的就是通透。
他这番念头,表面上看似荒唐不羁,可实际上却是暗藏着深深的智慧,而这更是他活了两百年的终极领悟。
这,可都是难能可贵的经验。
听到,就是机缘。
若不是林默有这个幸运,有这个机缘,只怕他这辈子也听不到这番“荒诞暴论。”
“不愧是夫子。高,您老人家实在是高!”
“晚辈受教了!”
林默心中颇有感悟,仿佛也一下就知道了以后的修行之路该怎么走。
大自在法!!
如此随行却又厉害的法门,夫子能修得,他怎么又修不得?!
就算他没有夫子那又是赌钱又是泡妞的乱七八糟的各种欲望,可对于除了这些之外的事,他也大可率性而为,不拘泥于规则。
说白了,这大自在讲究的只是一个念头,一个心境。
和具体事物,倒没什么关系!
此刻。
林默想通了这一点,只觉浑身豁达,就连目光都变的清明透彻了许多。
只是一个念头的转变,就让他气势也无形中随之改变。
隐隐,有些不同了。
而金爷看似漫不经心,可实则却清楚瞧见了林默方才眼中那道一闪而过的光。
他知道,自己三两句话,已经让着小子有了感悟。
心境变了,气质也变了。
嗯,不错!
金爷瞧在眼里,心里也不禁暗暗感叹着林默的超绝天赋。这小子,脑子聪明,能转弯儿,一点就透。
看来……
的确是个万中无一的好苗子,他也没有看走眼!!
“咦……”
林默回过神来,又忽然望着金爷问道:“说来,我还有一个疑惑!您老人家如今已入了天境,一念知微,甚至能看透部分天地法则。”
“可为何……”
“为何在那赌桌上,却差点儿被那些赌徒赢了个干净?别的不说,光是您那一手听盅的本事,也能让你纵横不败了吧?”
原先,林默还真当这老头儿在赌桌上是衰神附体。
可后来,他发现自己错了。
但……
这也正是林默好奇之处。
身怀这么通天的本事,甚至山川湖海都要为他让路,可为何偏偏在这一方小小赌桌上输掉了裤衩?
林默甚至想着,莫非……这老头儿只是故意输的,就为了找个乐子?反正财大气粗,根本不在乎?
“哈哈!”
金爷神秘一笑,神秘兮兮道:“老夫赌钱,从不动自身手段,不听不看,只靠运气!和那些凡夫俗子玩,还用这些招数,说得过去吗?”
“所以……”
说到这里,金爷无奈笑骂一声:“老夫这手气,还真他奶奶的烂,不瞒你说……我就没赢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