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后时间像按了加速键，时快时慢。
洪水泛滥，教师和学生都忙于赈济，导致秋季开学延期，九一八事变后，抗日浪潮在长沙城内前所未有的沸腾起来，很快就有一大批学生离开了。
不少中学、大学自治会组织请愿活动，以前咏絮女中学生会的同窗还邀请越明珠一起，说想推举她作为代表，奔赴南京，请愿示威。
越明珠：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
婉拒了，奈何斯人有私心。
奔赴南京她当然想去，可出省上大学都没被同意。
至于请愿示威，不是她怂，总不好在这种时候让金大腿腹受敌背也受敌吧。
目前她感觉自己最该问心有愧的是狗五。
他和他家伙计、狗撑起了公所半边天，当之无愧的仁义之师。
中午小饭桌上，她再一次以茶代酒，表示大恩不言谢。
瓦檐洒满日辉，茶炉水汽随着一阵风拂过，袅袅散开，狗五笑着陪她浅啜一杯，随后抖抖衣袖。
“那就不谢，正好我也有事请你帮忙。”
袖口半挽，寸长白边下露出半截一小卷纸，他慢悠悠抽出那卷纸摊开在桌上。
装过四脚蛇，装过玉簪花，现在又装起纸来了。
真能装啊。
她捧茶由衷感叹。
齐铁嘴放下茶盏，抬眼看去，吴老狗摊开在桌面上的赫然是自己亲自修复装裱过的那份战国帛书，他表情微变。
好端端的，怎么把这个拿出来了？
狗五勾起唇角，他眉不浓，颇有江南公子的书卷气，“你上过学堂念过书，认识的读书人多，想必也比我认识的有文化。”
不听话里的内容，光看脸，谁能想到他刚脱离文盲水平。
张小侠剥好一小碟糖炒栗子推给小姐，擦擦手，拿起一小块咖啡奶糕咬一口，然后看向齐铁嘴，目光透出一丝疑惑。
不是说八爷学识渊博，通览古今典籍吗？
还不够有文化？
看什么看，齐铁嘴脸皮微微抽搐：“......”
你一个小孩儿耳朵这么尖、眼睛这么利做什么。
不看还好点，不看还能假装死狗说的不是自己，再看明珠就得跟着看过来了。
没在意头顶几人的眉眼官司，越明珠目光落在帛书上，带着几分好奇，“这是战国帛书？你之前不是说齐先生已经译过了？”
“仅仅是翻译还不够，所以我想问问你认识的人里，有没有精通古代密码学的专家。”
狗五笑了下，“麻烦请他帮我掌掌眼。”
“古代密码学？”
越明珠微微蹙眉，低头审视帛书，背面有托裱不怕弄坏，她直接拿起来看。
帛书正面的文字篆隶糅杂，边看边译有一定难度。
齐铁嘴都没能从文字上找出有用信息，她暗暗思忖，果断换了个研究方向，去看四方交角处的各种神异图像。
研究了一会儿，她放下帛书，“我以前的校长是国学大师，通晓经史，但密码方面......”
涉及到特务知识点，就算人家真的会她也不敢请人帮忙，搞不好就栽了。
“不过，我看这上面的文字排列组合或许跟天文有关。”越明珠脑洞大开，如果她解读方向无误，那文字的排布方位与间隔距离也应该有它的特殊含义，绝不是胡乱排列。
咦，她豁然开朗，思路突然顺畅许多。
如此说来，文字可以组成平行构图，那再加上画像不就是文字和符号的排列组合式构图？
狗五带着一丝好奇，低声试探：“怎么说？”
“战国有独立的天文学，这张帛书又是从墓里取出来的。”越明珠把它放回桌面，指给大家看，方便一起查漏补缺，“古人喜欢把宇宙万物转化成各种图案，你看上面这么多段文字都以旋转状排列，那内容应该跟星占、数术有关......”
说到占星和数术，她抬头看向桌对面的齐铁嘴，按理说这是对方强项，而且狗五说过，这份残片还是他亲自修复和翻译，怎么会——
齐铁嘴原本还在慢慢啜饮，别看吴老狗不通文墨，家里的茶那是相当有品味，要不二爷也不会隔三差五约他去红府品茶。
结果越听越不对，越听越心虚。
他也没想到明珠一上手就看出这么多，半盏茶功夫不到就把思路捋顺了。
脑门渐渐渗出虚汗，齐铁嘴叫苦不迭，明珠学的不是新式教育吗？又不是专门研究历史和考古，一般学生哪里会知道这个。
在场三个人精，狗五怎么会不懂。
他没生气，只是安安静静看着齐铁嘴，他不笑的时候，那种潇洒恣意的气质就消失了，眼神波澜不惊，怎么看怎么瘆人。
齐铁嘴无可奈何，血尸墓有多危险，赔了那么多条命进去还不够吗？吴老狗身手在九门向来垫底，别看他整日吹嘘自己伙计多，狗多，他那心肠，死一个两个就得后悔了。
偏偏土夫子的好奇心，谁也拦不住。
相识一场，他能怎么办？
指腹轻轻摩挲茶盏，他叹气：“我是会观星，可你这帛书本就是残篇，上面只有连接线没有星点，一张没有坐标的死图，今天就算是我老祖在这儿，他也束手无策。”
还帛书的时候不说，眼见瞒不过了才开始擦屁股。
狗五知道算命的天生这副德性，但是短期内很难相信从他嘴里说出来的话，转头向越明珠求证。
“......”
看在狗五确实帮了大忙的份上。
她开始尝试在脑海中构建局部坐标系，谁能想到在此之前她只在课堂上看过简易星表。
事实证明，融入不了的圈子不要硬融。
未曾涉猎过天文研究，这又是古代星图，由于了解有限，别说赤道和北极星了，越明珠勉强只能还原出一些毫无意义的星点和线条。
她用手指沾茶，在桌上画出几道流畅弧线，最后在某一点旋转半圈，苦恼地撑着下巴：“我只认出北斗的斗柄。可没有北极星，它在我脑子里就是个能随便转的勺子，指不了东南西北。”
狗五并不失望。
本来就是抱着侥幸心理，他收回帛书，“是我思虑不周，等我找到其他帛书残片，到那时，能否再请你帮我看看？”
“这哪里是帮你。”她笑容明亮，眼底闪着光，“分明是你让我大开眼界，战国帛书，旁人想见都没得见呢。”
今天上午分赈点的负责人才来找狗五聊过，对方代表曲家私下传达了许多想法，他都没有放在心上，唯独刚刚她这一句，让他有了难言的触动。
狗五凝视片刻，正想开口说点什么，突然眉头猛地拧紧，表情扭曲，差点整个人磕在桌子上。
钻心的疼痛从右脚传来，他咬牙：“齐！铁！嘴！”
又做什么怪？！
齐铁嘴没工夫搭理他，只顾望着桌面快要干涸的印迹。
这几条线的含金量吴老狗不懂，他还能不懂吗？
他一个道士能画出星图不足为奇，这是看家本事，问题明珠完全不懂观星，不看星象仅从图形逆推就画出个七七八八来，这也太......天赋异禀了。
而且以她的算法，万一吴老狗真能找到做参照的另一部分残篇，定位也不过是早晚的事。
土夫子寻龙探穴，本事各有不同。
像佛爷就是观察山川走势的高手，他那双眼睛能把一座山的前三百年后三百年，尽数推演出来。
据说广州有个土夫子，有沟通天地之能，雷雨交加之时，站在雨里不躲不避，能听到地下被雷声引出来的动静。
往后可不能再在明珠面前提倒斗的事了。
齐铁嘴暗暗心惊，没学过夜观天象就有这么大能耐，真让她潜心研习，以后还得了。
明珠美玉，总不能真跟他们同流合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