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象着自己穿着绫罗绸缎,戴着金钗玉镯。
坐在雕梁画栋的楼阁里,丫鬟们端着精致的点心在身旁伺候。
窗外是繁华的街市,丝竹之声不绝于耳,才子佳人在楼下吟诗作对——那才是人过的日子!
至于这穷乡僻壤,这漏雨的茅屋,这顿顿青菜糙米饭。
她受够了,早就受够了!
她甚至偷偷攒了几文钱,藏在床底下的陶罐里。
打算哪天偷跑出去,去那传说中的京城闯一闯。
听说京城里的贵人,个个丰神俊朗,谈吐不凡,哪像村里的这些个闷油瓶,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
"阿公今日的教诲,孙儿记下了。"
她垂着眼帘,声音乖巧温顺,尾音却微微上扬,带着几分敷衍。
像是一只偷了腥的猫在假装无辜。
说完还故意福了福身子,做出一副恭顺的模样。
腰肢婀娜,像风中的柳条。只是那嘴角偷偷翘起的弧度,和眼底一闪而过的狡黠,出卖了她的心思。
仝老汉抬起眼皮,斜睨了孙女一眼。
目光在她绞得发白的指节上停留了一瞬,又落在她微微撅起的嘴角上。
哪还瞧不出来这是阳奉阴违?
他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声像是从肺腑深处挤出来的,烟杆在门槛上磕了磕,发出清脆的"当当"声。
抖落一撮烟灰,那烟灰在风中打着旋儿,飘散无踪。
便不再多言,佝偻着背,慢慢踱进了里屋。
那背影在暮色中显得格外落寞,仿佛一瞬间又苍老了几岁。
脚步拖沓,像是背负着千斤重担,每一步都踩在岁月的尘埃里。
乖孙女,等你到了我这个岁数,自然就懂了。
这看似平淡的日子,才是千金不换的福气。
那些个荣华富贵,看似光鲜,实则都是刀尖上舔血,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啊。
这道理,阿公是用半辈子的心血换来的,只盼你不要重蹈覆辙。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朱樉游到对岸时,天已放晴,一道彩虹横跨江面,绚丽夺目。
像是一座通往仙境的桥梁,又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
雨后的湘江水面宽阔,波光粼粼。
远处的山峦笼罩在一层薄雾之中,宛如一幅水墨画卷,浓淡相宜,意境悠远。
几只白鹭从芦苇丛中惊起,扑棱着翅膀掠过水面,留下一串涟漪,又迅速消失在暮色里。
像是几个白色的精灵在嬉戏,又像是他逝去的荣华,抓都抓不住。
江面上飘来阵阵鱼腥气,混合着泥土的芬芳。
这是属于人间的气息,真实而粗粝,呛得他鼻子发酸。
可他无心欣赏这美景。
浑身力气被抽干,像条脱水的鱼般瘫坐在河滩上。
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活像个破风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肺腑深处的刺痛。
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在扎,又像是有人攥着他的心脏在拧。
他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
水珠顺着下巴滴落,在泥沙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转瞬又被吸干,不留痕迹。
就像他曾经的王爵,曾经的权势,曾经的荣耀,都在这江水中化为了乌有。
江水冰凉刺骨,他在水中泡了足足两个时辰。
四肢早已麻木得不听使唤,像是四截木头接在身上。
嘴唇冻得发紫,牙齿不住地打颤,发出"咯咯"的声响。
在寂静的河滩上格外清晰,像是某种野兽在磨牙,又像是死神的催命符。
那身名贵的锦袍早已破烂不堪,沾满了泥沙。
原本绣着的四团龙纹被泥水糊住,看不出本来面目。
袖口还被礁石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露出里面白皙却满是擦伤的手臂。
血丝混着泥水,触目惊心,像是一条条红色的蚯蚓趴在皮肤上,又像是他此刻的处境,狼狈而屈辱。
哪里还有昔日半分秦王殿下的威仪?
他苦笑着摇了摇头,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抬起颤抖的手,抹了把脸上的水渍,结果抹下一层泥沙。
活像个刚从泥坑里爬出来的叫花子,连他自己都认不出自己了。
若是被西安府的那些下属看见,怕是眼珠子都要掉出来。
"想我朱樉,堂堂大明秦王,太祖高皇帝嫡次子,如今竟沦落到这步田地……"
他自嘲地咧了咧嘴,牵动了嘴角的伤口。
疼得倒吸一口凉气,眼眶都有些湿润了。
不是悲伤,是疼的,疼得他直抽冷气,像是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徒劳地张着嘴,却呼吸不到一丝氧气。
一转头,正撞上一队巡逻的兵丁。
这队人马约莫二十余人,为首的骑着一匹枣红马。
身后跟着十几个步行弓兵,手持长枪短棍,正沿着河堤缓缓行来。
马蹄声嘚嘚,在寂静的河滩上格外清晰。
像是敲在人心上的鼓点,一声声,越来越近,催命似的。
那枣红马膘肥体壮,鬃毛油亮。
在夕阳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一看就是好马。
可比那马背上的主人精神多了,马儿打着响鼻,喷出一团团白气,在冷空气中迅速消散。
原本空荡荡的河堤,凭空冒出个大活人来。
吓得那领头的文官猛地一拽缰绳,"吁——"的一声,那枣红马人立而起。
前蹄在空中乱蹬,险些将他从马背上掀下来,像是一片在风浪中的落叶。
马儿受惊,嘶鸣不已,在原地打转。
把背上的主人颠得东倒西歪,像是一叶在风浪中的扁舟,随时都有倾覆的危险。
"哎哟我的娘诶!"
那文官惊呼一声,声音都变了调,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鸡。
手忙脚乱地抱住马脖子,一张瘦长的脸涨得通红,也不知是羞是怒。
额头瞬间渗出细密的汗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像是一颗颗珍珠,却是狼狈的珍珠。
他头上的乌纱帽歪到了一边。
几缕头发散落下来,被汗水黏在额头上,狼狈不堪。
活像个落魄的戏子,又像是刚被雷劈过的乌鸦,哪里还有半分官威?
好容易稳住身形,他强作镇定。
抬手扶了扶歪斜的乌纱帽,三缕长须还在微微颤动。
像秋风中的枯草,又像是受惊的蟋蟀触须,抖个不停,暴露了他内心的恐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