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笑声很大，方振国摆了摆手，那动作很大，像是在赶一只苍蝇：“你们商人信这东西，可以理解，图个心安嘛。”
“可我一个市委书记，能信这个？我怎么跟其他人说？”
“同志们，今年有洪水，因为一个算卦老头说的，那不让人笑掉大牙？”方振国收起笑容，语气变得正经起来，“这种话，在家说说就算了，出去可别乱讲，影响不好。”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笑着说：“你呀，别整天琢磨这些没用的。多想想自己的生意，多陪陪小薇和孩子，比什么都强。”
两人说话的时候，赵洁开始从厨房里端着菜走出来，放在茶几上。她一边解围裙一边说：“老方，你就听陈阳一句劝呗。”
“注意一下又不是什么坏事，未雨绸缪嘛。”她坐在沙发上，拿了一碗递给陈阳，又递给了方子薇一个。
“别的地方我不知道，就那个市四院，离江边最近，地势又低。去年夏天我去那边办事，下了一场大雨，路上的水就没过脚脖子了，开车像开船，差点进不了医院大门。”
赵洁坐下，示意大家可以吃了，“万一真的大水来了，那地方首当其冲。你让人提前准备点沙袋、抽水泵什么的，又不费事。”
“有备无患，总比到时候手忙脚乱好。”
方振国愣了一下，想了想，点了点头，微微眯了一下眼睛，“行，那就让相关部门关注一下。”
“不过陈阳，你这些话，也就是家里说说，出去可别乱讲。你是个商人，别掺和政治上的事。”方振国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有分量。
陈阳笑着应了，夹起一个炸虾球，放到孩子碗里。虾球圆滚滚的，孩子用勺子戳了半天也戳不起来，急得直叫。
方子薇伸手帮他把汤圆切开，孩子这才心满意足地吃起来。
赵洁看着孩子那副馋样，忍不住笑了，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餐桌上，落在每个人的脸上，暖洋洋的。窗外的鞭炮声还在响，远远近近的，像是在告别旧年，又像是在迎接新春。
陈阳靠在沙发上，看着这一家人，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安定。他想，不管外面有多少风浪，家的温暖，永远是他最坚实的后盾。
一个春节就这样过去了，平平淡淡，没什么波澜。陈阳在家陪了方子薇和孩子半个月，每天买菜做饭、遛弯看花，日子过得像一杯温吞的白开水，没什么滋味，但也不难喝。
他不知道的是，京城那边，一场风暴正在酝酿。
陈阳正在铺子里看一本拍卖图录，是加德刚寄来的春拍预览。他翻了几页，目光停在了一件清雍正粉彩过枝花卉纹碗上，釉色柔和，画工精细，可惜品相略有瑕疵。
“滴滴滴滴！”
陈阳看了一眼，自己手机响了，陈阳拿起来一看是宋青云。他接起来，电话那头宋青云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陈阳，港城余家的拍卖行手续齐全了，正准备搞一次春拍。听说东西不少，都是顶级货。”
“你来看看不？反正万隆的春拍也在筹备，正好过来看看。”宋青云的声音里满是期待，陈阳能想象出他眉飞色舞的样子。
陈阳心里一动，放下图录，靠在椅背上。港城余家，这么快就入住京城了。
之前师爷跟自己提过，余家祖上三代都是在港城做生意的，从清末就开始收东西，传到现在已经有百年的历史。他们在港城、东南亚都有产业，手里好东西多得数不清，据说光是瓷器就收藏了上千件，其中不乏宋元名窑和明清官窑精品。
余家之前一直做的是私人洽购和海外文物回流，没在大陆搞过公开拍卖。他们之前一直想做拍卖行，但因为各种原因——政策限制、土地审批、牌照申请——迟迟没有落地。
现在手续齐了，余家这是要大干一场了。
陈阳想了想，说：“行，我去，他们什么时候预展？”
“那你还真的快点，余家的春拍定在下个月中旬。”
“地点在王府井那边，租了一整层写字楼，装修得跟宫殿似的。你来了还能看看他们的好东西，正好到时候咱俩一起去！”
“好！”陈阳应了一声，几天之后，带着劳衫，当天就买了机票飞往京城。
到了京城，陈阳没有先去找宋青云，而是直接去了汉海拍卖行，找秦公。
秦公是汉海的老总，在国内拍卖行里是泰山北斗，头发花白，面容清瘦，但精神矍铄，一双眼睛亮得惊人。人脉广，消息灵通，说句话圈子里都要抖三抖。
陈阳跟他虽然不是至交，但在拍卖会上打过几次交道，彼此还算客气。
秦公在办公室里接待了他，办公室不大，但布置得古色古香。红木桌椅，博古架上摆着几件瓷器，墙上是董其昌的字，气息高古。
秦公泡了一壶上好的龙井，茶香袅袅，沁人心脾。他靠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手里夹着一支烟，慢悠悠地抽着，烟雾在他面前飘散，他的脸在烟雾里有些模糊。
他看着陈阳，那目光里有欣赏，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陈老板，你是来打听余家的事吧？”秦公开门见山，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又像是在揭开一个谜底。
陈阳笑了，抿了一口茶水，也不否认，点了点头：“当然，秦公，我听说余家的拍卖行手续齐了，准备搞春拍。”
“余家在圈子里名气不小，我想了解一下，他们到底准备得怎么样？东西好不好？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很烫，他轻轻吹了吹。
秦公弹了弹烟灰，沉吟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陈阳，然后开口了，声音里有一种凝重，也有一种“长江后浪推前浪”的感慨，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余家这次，是下了血本的。”
“他家的掌门人余伯鸿，你应该知道吧？七十多岁了，在港城古董圈混了五十多年，从十几岁就开始跟着他父亲跑码头，见过的大场面比你我吃过的盐都多。”
“手里好东西多得数不清，据说他家里光是库房就有好几间，保安二十四小时巡逻。”
“他这一辈子，都在跟古董打交道，眼力毒，路子野，在国际市场上也吃得开。”
“他早就想做拍卖行，但大陆的政策一直不松口，这几年才慢慢放开。”
“他等这个机会，等了十几年。”他顿了顿，喝了一口茶，茶杯在手里转了转，似乎在掂量着什么，“你说，那首批拿出来的物件，能差么？”
“这次春拍，他拿出了不少压箱底的东西。我听说，有一件北宋汝窑的天青釉洗，是他在九十年代初从英国一个贵族手里收来的，花了上千万。”
“那件东西，据说是八国联军时期从圆明园流出去的，辗转到了英国，被那贵族的祖父收藏，一直传了下来。余伯鸿去了三次英国，第三次才谈下来。你想想，那是汝窑，全世界才几十件，每一件都是国宝级。”
“还有一件明成化 斗彩夔龙瓜瓞纹天字罐，成化斗彩！”秦公微微用手指弹了一下烟灰，“皇帝御用的，存世量比汝窑还少，全世界不到二十件，大部分在博物馆里。”
“据说余家的那件，品相完美，釉色莹润，画工精细，底款标准。”
“还有一件，清雍正 珊瑚红地青花斗彩暗八仙缠枝纹梅瓶，那画工，那彩料，那胎质，都是顶级的，一看就是官窑里的精品，不是一般的官窑，是御窑厂给皇帝烧的贡品。”
“这些东西一旦上拍，肯定会引起轰动，不光是国内，国际市场上都会震动。”秦公的声音越说越高，最后几乎是在感叹了。
陈阳听完心里一阵阵地发紧，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真是没想到呀，这余家出手就是顶尖的物件，汝窑和成化斗彩都拿出来了！
陈阳想了想，抬头看了一眼秦公：“秦公，汉海今年的春拍准备得怎么样？东西征集得如何？”
听到陈阳这么问，秦公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有无奈，也有一种“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的窘迫。他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那动作很重，像是要掐灭什么烦恼。
“不瞒你说，陈老板，汉海今年的春拍，征集情况不太理想。”
“往年这个时候，东西早就定得差不多了，图录都该印了。”
秦公无奈的摊开了双手，“可今年，我们跑了十几个城市，看了几百件东西，能入眼的没几件。”
随后，他摇了摇头，端起茶杯发现茶已经凉了，又放下了，皱了皱眉。
“有几个老藏家手里有好东西，但人家听说余家要搞春拍，都持观望态度，想看看余家能拍出什么价。”
“我们汉海现在有算是老牌子，但人家更看重的是成交价。哪家能卖出高价，人家就往哪家送。”
“这是市场规律，没办法。”他的声音里有一种无力感，像是一个老将面对新锐时的无奈。
陈阳点了点头，他也听说了一些风声。随着这两年拍卖行的兴起，很多藏家不愿意在这个时候出货。
而余家带着大资本和大批精品杀入，无疑是在本就竞争激烈的市场上投下了一颗重磅炸弹。不光是汉海，加德这样大拍卖行都感受到了压力。听说加德那边也有几件重器流拍，藏家临时撤回了委托，宁愿再等一等。
从秦公那里出来，陈阳又去了加德，找到了李经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