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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6章 反抗

    “学生闻《论政治权力》两篇,从中获益匪浅,尤以‘皇权不下乡’‘山高皇帝远’这两句。学生苦思冥想良久……发现是可以解决的。”

    “是吗?”朱翊钧笑意愈浓,“愿闻其详。”

    这学生深呼吸一口气,道:“学生以为,所谓山高皇帝远,高的不是山,远的也不是路。问题在于信息的传递,在于沟通的延误与错误。所谓皇权不下乡,非是皇权不能下乡,而是朝廷对县以下的乡镇了解不够。”

    “说得很好。”朱翊钧颔首,示意继续。

    这学生得到肯定,说话也更多了几分底气:

    “县一级的官员,离乡镇最近,最是了解乡镇。然正如皇上发表的《论政治权力》,官员大多有私心,为了升迁总是习惯性地报喜不报忧……如此,朝廷不知乡镇,乡镇难与朝廷诉衷。”

    “是故,学生以为,朝廷可效仿人民法院的做法,专门为乡镇一级设立一个言事机构,由百姓诉说衷肠,由百姓代表收集、整理,而后信息传递不经地方衙门,直抵京师,直达天听!”

    “《论政治权力》有书:乡绅精于算计,知道该如何做事,知道该如何不惹祸上身的同时,实现自身利益最大化,乡绅会让朝廷、皇帝尽量满意,也会尽量让百姓不仇视他们……何以如此?真是这些人聪明?非也!”

    “以学生看来,这些人并非聪明,只是朝廷对民事民生、百姓心声的信息获取要经他们之手……可如果一直都要经他们之手,那么皇权永远不可能下乡,永远都是山高皇帝远。”

    “山,非实指山;路,非实指路。实为‘心’!”

    这学生情绪激昂,话到此处,已然眼含热泪:“是君心,是民心,是国家之心与百姓之心,两心近之,国富民强,两心远之,国衰民弱……望恳皇上重之。”

    朱翊钧倏然站起身,绕过御案走至这学生跟前。

    抬起手,用衣袖拭去其泪,轻声说道:

    “莫哭,国家之事在皇帝,亦在你们。”

    这学生被皇帝这一动作给惊住了。

    台下的前排官员亦是惊住了。

    至于台下密密麻麻的明阳书院学生,则是沸腾了……

    虽然他们听不到皇帝说了什么,可他们看到了皇帝的动作!

    一时间,群情激昂,原本安静的广场,人声鼎沸,秩序亦难以为继。

    申时行果断做出最优决策,既不打压学子们的激昂情绪,也不助长其狂热之情,而是一刀切式地按下暂停!

    不能再继续了!

    再这么下去要出事!

    出大事……

    申时行甚至都没有跟皇帝商量,直接给锦衣卫下命令。

    锦衣卫也罕见地没有请旨,直接执行——

    “皇上为今日会见诸学子,昨夜几乎无休,望诸学子体谅圣上,请诸学子待皇上午膳后于午时末再来此处聚集!”

    台上数十锦衣卫齐声大喊,一遍又一遍。

    申时行则是挡在皇帝身前,面露祈求之色。

    紧接着,台下的官员也纷纷上台,隐隐结成人墙,在皇帝与学子之间,划出一条线……

    诸学子一听圣上为了今日竟如此辛苦,也不禁大受感动,一阵人头攒动、摩肩接踵之后,偌大的广场冷清下来。

    朱翊钧没有大怒,只是平静地坐在椅子上,平静地看着申时行,平静地看着众官员,面容沉静,眼眸深邃,一言不发。

    众人皆是垂首,不与他对视。

    申时行暗暗一叹,轻声道:“臣等无礼,望请皇上恕罪。”

    朱翊钧吁了口气,轻轻点头。

    “还请皇上移驾,咱去隔壁小院休息。”申时行躬身促请。

    一众官员也齐齐躬身。

    朱翊钧扫视众人,淡淡道:“午时末之前,尔等不得接触学子,不得接触各家报社代表,违抗者,以欺君论处。”

    申时行欲言又止:“是!”

    众官员:“是!”

    “陈卿。”

    “臣在。”锦衣百户上前半步,躬身听命。

    朱翊钧眯眼瞧着他,瞧了他好一会儿,说道:“给朕看好了!”

    陈百户冷汗涔涔,艰涩道:“臣遵旨!”

    朱翊钧没再说什么,起身往台下走。

    一众官员不约而同地将目光移向申时行,目光问询。

    申时行满脸阴霾之色,理也不理一群人,转身也走下了台,亦步亦趋地跟在皇帝身后……

    ~

    行在所。

    朱翊钧初一坐下,跟进来的申时行便立时撩袍下拜,连连叩首——

    “臣有罪!”

    片刻的沉默之后,

    朱翊钧语气疲倦地说:“起来吧!”

    申时行缓缓起身,却是不敢去看皇上那满是失望的眼神,垂首道:

    “皇上,申时行只是行了当行之事,申时行不得不行如此之事。”

    还是沉默,只是沉默。

    申时行明白今日有些鲁莽过激了,可他并不后悔,若他不这样做,后果大抵会不堪设想。

    “请皇上治臣僭越之罪!”

    “僭越?”

    朱翊钧呵呵道,“僭越者何止你一人,连锦衣卫都不遵号令了,我这个皇帝啊……呵,还真是身不由己,身不由己啊……”

    申时行默然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皇上过于操切了。”

    “是吗?”

    “是!”申时行抬起头,勇敢地看向皇帝,正色道,“莫说臣不是内阁首辅,即便臣是内阁首辅,也命令不动锦衣卫,更遑论当着皇上的面?”

    “你这会儿倒仗义起来了。”朱翊钧嗤笑连连。

    申时行并无尴尬、怯懦、惭愧,反而一脸的坦荡,道:

    “这干柴烈火经过数千年的晾晒、积攒,一旦燃起,将是何等汹涌?”

    “臣等不如此,诸学子可要如此了,臣等有分寸,他们却没有分寸!”

    “臣能命令锦衣卫,非臣之能,乃……皇上之过!”

    朱翊钧拧着眉瞧他,“朕之过?”

    申时行眼睑低垂:“是。锦衣卫只听命于皇上,只对皇上负责,是除开太监之外,与皇上利益绑定最深的群体,可皇上又在做什么?”

    “当着臣子的面,当着锦衣卫的面……主动瓦解皇权,如皇权势微,锦衣卫还有存在的必要吗?”

    “当然了,今日锦衣卫如此,更多还是出于忠心,是为捍卫皇权,忠于皇帝……”

    “唉,臣等正欲死战,皇上何故先降?”

    “砰——!”

    直至听到这最后一句,朱翊钧再也忍不了了,重重一拍桌子,叱道:

    “他们如此尚可原谅,你乃当朝大学士,乃朝廷代表,你也如此?”

    申时行张了张嘴,苦涩叹息:“臣知罪。可是皇上啊,您是皇帝,就要行皇帝所行之事,而且……如今之势,是您不想做皇帝就可以不做的吗?”

    “今日您在明阳书院如此,只有臣这一个大学士,只有这一个锦衣卫百户卫队,只有前来旁听的数十官员反对,明日您在天下人面前如此,厂卫十余万,官吏数十万,杂役百余万……可都要不遵您号令了。”

    “皇上您说身不由己……您身为皇帝,岂可由己由心?”

    申时行也算是豁出去了,“这些个书生所谏所言固然不错,可……有实践性吗,至少当下没有!”

    “这些人还没入局,还不了解政治权力,还都是孩子……您如此纵容,只会害了他们。”

    “您当明白,惯子如杀子……”

    “言‘皇权不下乡’‘山高皇帝远’的那个书生,算是最中肯的了,可他根本就不清楚皇权不下乡的真实原因,他不清楚,皇上您还不清楚?皇上既然清楚,为何还要让他觉得自己是对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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