户部主事,官职正六品,隶属户部清吏司,负责辅佐户部郎中、员外郎。
李熙被分到了户部江苏清吏司任主事,掌江苏一省的户籍田赋、钱粮奏销、漕运仓场、关税盐课……
虽然是第一次做官,可到底是大明首富之家出身,且也做出过大事,李熙并不觉得吃力,再加上郎中、员外郎不吝指教,不过十余日下来,李熙便初入门径。
同时,对京中官员也有了进一步的认知。
官僚风气浓重不假,可也真没吃闲饭的,都有两把刷子,还是有毛的刷子。
唯一让他不痛快的是,本应该是他辅佐郎中、员外郎,可结果却是郎中、员外郎辅佐他。
这让想凭自己本事的李熙颇感无奈。
不过他也明白,一门双侯+大明首富出身的他,想不被特殊照顾也不现实。
没办法,成年人的世界,就是这么现实!
李熙也只能摒弃道德洁癖,转而将精力用在政务上。
这个户部六品官可不是一般的六品官,不仅执掌着核心财政数据和执行流程,还兼具财政审核、稽查职能,妥妥的位卑而权重。
更重要的是,他还是江苏清吏司的户部主事。
这可是最富庶的省份。
李熙决定大干一场!
不料,刚撸起袖子,却是突遭噩耗。
——李茂死了!
户部衙门外。
小八拉着大侄子来到僻静处,与他说明了情况。
李熙还是不敢相信,可八伯的悲恸之情让他不得不信。
缓了好一阵儿,李熙才艰涩问道:“伯父,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五日前。”小八情绪低落地说。
李熙哑声道:“我父亲呢?”
“也第一时间做了通知。”小八低声说着,“你父亲在嘉兴府,离家近,这会儿估计已经到家了。”
李熙机械地点点头,喃喃道:“怎会这样呢?明明我走的时候爷爷还好好的,这才多久,怎么就……”
他双眼通红,说不下去了。
小八哀叹一声,道:“父亲他是得了急症,我收到丫头通知赶去府邸时,人已经……已经回天乏术了。”
“小熙你也别太难过了,你爷爷走的时候很安心,也没什么遗憾……”小八拍了拍他肩膀,“你爷爷走的时候,我和你六伯都在,大侄女也在,我们陪他说了好些话,老人家走的很安详。”
李熙沉默片刻,转身就走。
“大侄子,你做甚去?”
“回家守孝。”李熙头也不回,走向远处的黄包车。
“你等一下。”小八连忙追上去,一把拽住他,道,“如果皇上夺情,莫要坚持!”
李熙深吸一口气,道:“伯父放心,皇上不至于此。”
“不,你误会了。”小八说道,“这是你爷爷的意思,也是……遗言!”
李熙整个人一呆,接着,微微仰脸,落泪无声……
小八叹了口气,安慰道:“老爷子自认为没什么出息,临了做了件自认为有出息的事,还是要尊重才是!”
顿了顿,“皇上应该会夺情吧?”
李熙默默半晌,点点头道:“以皇上的聪慧,能猜出爷爷的用意!”
“如此最好。”小八松了口气,随即道,“去吧,我得了准信再回去!”
李熙没再说什么,乘上黄包车扬长而去……
小八目送大侄子远去,哀叹一声道:“真怀念当初在秦淮河畔,被活祖宗下饺子的时候啊,当时多热闹啊,当时我也是个年轻小伙呢……”
~
“官爷,到了。”青年车夫在离宫门口十余丈处停下,轻声提醒。
“嗯。”李熙走下黄包车,走上前去。
青年车夫望着他的背影,不禁患得患失,他还是第一次见小官人如此情绪,只当是小官人年轻气盛得罪了人,这长期饭票怕是要泡汤了……
~
乾清宫。
朱翊钧挑着一根胡萝卜,正在逗儿子玩儿。
小家伙实岁已经一岁半了,都会走了,只是穿着太臃肿,步子还不稳,不时会摔一下。
也好在穿得厚实,再加上小家伙只顾着眼前的胡萝卜,摔倒也不哭闹,爬起来继续追赶……
父子玩得都不亦乐乎。
一边,王氏屡次欲言又止,最终,听之任之。
正得趣儿呢,殿外太监缓步进来,禀报道——
“启禀皇上,户部主事李熙于宫门口求见!”
“这么快就有谏策了?”朱翊钧略感诧异的自语了句,微微颔首道,“宣。”
小太监一礼,转身去了。
王氏见儿子终于不用再被当驴耍了,连忙上前抱起儿子,道:“皇上既有公务要忙,臣妾这就带常洛去偏殿。”
“这就心疼了?”
王氏讪讪。
“我这是为了锻炼他,真是慈母多败儿,儿子是咱俩的儿子,可不是你一个人的儿子。”朱翊钧瞪了她一眼,无奈道,“下次朕教育他时你就别黏着了,去吧去吧。”
“哎,是。”
王氏悻悻拂了一礼,抱着宝贝疙瘩去了。
“唉,自打有了这小家伙,我这个皇帝倒是显得多余了……”朱翊钧对小王这一副‘有了儿子忘了夫君’的嘴脸很是不爽。
半刻钟后,
李熙随太监走进来,“微臣李熙……”
“免礼。”
朱翊钧摆摆手道,“爱卿今日……咦?爱卿脸色不太好看啊,可是初来京师,水土不服?”
李熙默了下,道:“皇上,臣今日来是向您请辞的。”
“啊?”
朱翊钧莫名其妙,“为何请辞啊?”
“回皇上,臣祖父……故世了。”李熙哑声说。
“什么?”
朱翊钧大吃一惊,他是真的吃惊,从金陵回京时人还红光满面的,这才多久,还没有一个月呢,人就没了。
不过,这种事李熙不可能说谎,也做不得假。
短暂的惊诧之后,朱翊钧说道:“辞官朕不允,丁忧朕亦不允,朕批你三天假,你就这边布置一下灵堂,祭拜守孝吧。”
顿了顿,“你是聪明人,当明白那日你爷爷为何强撑,莫要辜负老人家一番苦心。”
李熙有口难言。
朱翊钧说道:“永青侯李茂一生兢兢业业,为国为民贡献良多。有功之臣,朕从不辜负。你且回去布置灵堂,明日下了早朝,会有人前去吊唁。”
闻言,李熙更是有口难言。
“不要觉得难为情,正所谓,该争则争。况且,这是你爷爷要争,你作为孙子,不争也得争!”朱翊钧说道,“李家之功,当得如此。去吧。”
“臣……遵旨。”李熙深深一揖,告退离去。
朱翊钧怅然一叹,自语道:“李茂这辈子着实憋屈,不过,到底没做过坏事……论迹不论心,既然你要,朕便给你。”
……
“皇上怎么说?”
“夺情了。”
“如此就……也好。”小八做了个深呼吸,安慰道,“家里有我们呢,你安心做官,伯父这就回去了。”
“您等一下。”
李熙说道,“皇上明日会组织官员来吊唁。侄儿一个人怕是忙不过来,伯父您也留住两日吧。”
小八怔了怔:“不想皇上如此仁德……也好,那边有你父亲和六伯在,还有小丫头、你莺莺姑、朱锋、朱铭、朱洛……有我没我都一样,我就留下几日。”
李熙轻轻“嗯”了声,道:“伯父稍候,我进去与上官说一下,咱们就去采买一应物品。”
小八点点头,走向远处的青年车夫,与他说明了一下情况。
青年车夫一听小官爷家中长辈故世,不由暗暗叫苦,又听皇帝夺了情,小官爷不能回去丁忧,只在京师这边设堂祭拜,又觉柳暗花明。
他当即拍着胸膛保证,所需之物的店铺所在他都门清,天黑前绝对能将采购清单清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