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代,最是讲究人死为大。
况且,金主性格随和,又出手大方,青年车夫十分卖力,只用了一个多时辰,便帮着叔侄二人采买了一应之物。
回到连家屯,又积极帮忙布置灵堂,天黑前就给布置好了。
小八给了他十两银子,道:“明日还要你辛苦一下,帮忙打打下手。”
青年强忍着激动与狂喜,接过银子,郑重道:“大爷放心,小人……草民明儿一早就过来,草民这就回去了。”
顿了下,“节哀。”
二人默默点头。
关上门。
叔侄披上麻衣,系上孝带,跪坐于灵堂,彼此相望,相顾无言。
良久,
小八轻轻道:“你爷爷没福啊,要是再坚持个一年,等你祖爷爷回来,兴许还能再过两个年。”
李熙默然道:“祖爷爷的医术也没您想得那么强,而且,爷爷正是得益于祖爷爷的方子,才得以一直康泰至今。”
“唉…,主要是太突然了,没有一点点征兆,也没心理准备……”
李熙忽然说:“伯父回去之后,还请多关照一下玲珑,她是最难受的那个。”
“瞧你这话说的,你是我大侄子,她是我大侄女……呃,你是说……小丫头知道你爷爷……详情?”
李熙喃喃道:“我当时就应该看出来,我当时就应该猜到……可惜我当时,还在抵触做官……”
“不要这样想,你要真的猜到了,还怎么成全老爷子?”小八安慰道,“想开些,老爷子临了又英雄了一把,心里肯定是美的,当时……老爷子很自豪呢。”
李熙长长呼出一口抑郁之气,点点头,不再多说。
……
次日,早朝。
奏报奏完,公事谈完,即将散朝之际,皇帝突然满脸悲恸说——
“诸位爱卿,永青侯……故世了。”
百官:啊?
死,
死了……
死了!!!
偌大的奉天殿落针可闻,所有人都是瞠目结舌,不敢置信。
永青侯啊永青侯……你咋就死了呢?
实在是……太突然了啊!
苍天有眼……啊,苍天无眼啊……
许久的惊愕,短暂的惊喜,最终化为永恒的悲伤……
“呜呼哀哉……”
礼部尚书第一个跳出来,悲痛道,“皇上,永青侯一生为国,当得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今为国牺牲,当封公……不,封王!”
“臣附议!”
“臣也附议,永青侯之功,当得王爵。”
“臣附议!”
……
朱翊钧有些傻眼——你们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这时,张居正高声道:“敢问皇上,故世的永青侯是李青,还是李茂?”
正吵吵巴火的百官顿时一滞,这才想起大明不止一个永青侯。
不由齐齐望向皇帝,包含热切与希冀。
朱翊钧清了清嗓子,道:“是永青侯李茂。”
哎呦我去……百官甚至想骂娘了。
然后,纷纷闭嘴,一副“是李茂啊,那没事儿了”的模样。
大喜大悲来的太快太急,搞得一群人都要吐血了,尤其是上了岁数的大员,幽怨又悲愤。
朱翊钧也很是无语,揶揄道:“众卿不会以为是永青侯李青故世了吧?”
百官:“……”
皇上你觉得有意思吗?
真没意思……朱翊钧暗暗撇嘴,而后清了清嗓子,道:“有功于社稷的永青侯不只是李青,李家这个永青侯也功勋卓著,永青侯李宏、永青侯李信,为大明立下过赫赫战功,永青侯李浩、永青侯李茂,为国为民仗义疏财、于国计民生的贡献亦不容忽视。”
顿了顿,
“李茂临终前,其子李宝还在苏州、嘉兴一带为国做经济建设,其孙李熙还在报效国家,子孙都未能侍候身边,未能见他最后一眼……朕,惭愧啊,心痛啊……”
百官齐齐道:“皇上仁德!”
对李家的贡献,对自李宏起,李家这么多年、这么多代的付出,朝野上下,都是清楚的。
即便是政敌,也讲究个人死为大,何况人家都没有参与政治,若还要说人家不是,未免太不像话。
于是又齐齐补了句——
“李家满门忠烈!”
朱翊钧喟然一叹,道:“朕夺了李熙的情,下了朝,诸位爱卿前去连家屯,吊唁一下永青侯,稍后朕也会去一趟。”
“臣等遵旨!”
“好了,都去准备一下挽联吧,散朝!”
~
连家屯小院儿。
青年车夫问道:“大爷,一锅水都烧开了,要不要先泡上两壶茶?”
小八想了想,说:“先让它开着吧,等人来了再泡不迟。”
青年点头称是,接着,又试探着问:“大爷,今日来的都是官爷吗?”
“嗯,都是大官呢。”
“都是官啊……”青年咽了咽唾沫,忐忑道,“敬茶的方式是不是也有讲究啊?”
“没什么讲究,递给他就是了。”小八安抚道,“你不用紧张,兴许人家未必会喝茶,说上两句话就又走了,都是大忙人,只是出于礼节才过来吊唁。”
“这样啊……”青年稍稍放松了些,正欲再问一些需要注意的地方,却见小官爷从外面急急走了进来,不由更是紧张,“小官爷,大老爷们都来了?”
李熙点点头:“伯父您在灵堂守着就成,小哥你随我来!”
“哎。”
来到门口,青年举目望去,见一顶又一顶小轿子由远及近,不禁心头震惊。
粗略看去,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小官爷好生厉害,家世一定非常显赫……青年在心里暗暗想着。
隔着数十丈距离,轿子便停下了,一个个身着红袍、蓝袍的大老爷,走下轿子,步行而来。
青年深呼吸一口气,做出恭敬卑微的姿态,随着小官爷迎了上去。
小官爷谢礼,他也跟着打躬作揖,并邀请众官爷进府……充当家仆。
好在也没人在意他,更不存在刁难,不到两刻钟,便给接待完了。
青年只觉得这十两银子太好赚了,总觉得过意不去,寻思着待会儿要不要也跟着哭一哭……
正准备回去泡茶,却见远处又有一人骑着自行车来。
青年便又止住了步子。
自行车由远及近,越来越近,青年的目光却是逐渐古怪起来……
这个年轻官爷……好面熟啊?
年轻官爷车技极好,两边都是轿子,中间都难以容下两人并肩而行,他却是游刃有余,速度都不减地骑到了家门口。
朱翊钧停下自行车,蹬上支架扎好,正欲与李熙搭话,却见其身边的青年一直盯着他瞧,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你干嘛如此看我?可是我有失礼的地方?”
“小人不敢。”青年一凛,连忙垂下头,接着,又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
朱翊钧也没当回事,也没与李熙搭话,迈步就往院里走,却忽听一道怯怯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朱哥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