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白两家的车队一路向北,比预想中顺利得多。
出了京城地界之后,官道渐渐宽阔起来,两旁的行人车辆也少了。
春末夏初的天气不冷不热,正适合赶路。
夜元宸骑马走在队伍中间,前后巡视了一圈,确认没有掉队的车辆,才微微松了口气。
忘川策马跟在他身侧,低声说:“将军,前面三十里有个镇子,天黑透之前能赶到。镇上有家客栈,虽然不大,但够咱们的人分批住下。”
夜元宸点了点头,他本打算让队伍在野外扎营,有客栈住总是好的。
队伍里有老人有孩子有女眷,能少受一份罪就少受一份罪。
“白家的人怎么说?”
“白老爷说一切听将军安排。”
忘川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白家大少爷还问需不需要提前派人去镇上打点,说是他们白家在那边有生意往来,认识客栈的东家。”
夜元宸嘴角微微弯了弯。
白家是商户,这一点和夜家截然不同。
夜家世代从军从政,打交道的是刀枪剑戟、朝堂权谋。
白家做的是买卖,打交道的是银票账本、南北货物。
两家能结为姻亲,说起来也是一段奇缘,太多细节便不再赘述。
后来儿女联姻,水到渠成。
此刻,白振业正坐在自家的马车里,手里拿着一本账册,借着车窗透进来的光翻看。
而坐在他斜对面的二少爷白玉书,托着下巴懒洋洋的瞥了一眼对面一直忙碌的父亲,闷闷的说了句。
“父亲,咱们这是在逃难,您还看账本呢?”
白振业头都没抬:“逃难归逃难,生意归生意。这两件事不耽误。”
白玉书撇撇嘴,无聊的他想去另一个车厢去找大哥,可一想到大哥和父亲一个性子又缩回了马车里。
白振业翻了一页账册,忽然想起什么,朝车外喊了一声:“韩毅那小子在不在?”
“白老爷,我在。”韩毅策马靠近车窗。
韩毅虽是夜元宸的亲兵统领,但白振业这个人自来熟,跟谁都能称兄道弟,几天下来已经跟韩毅混得很熟了。
“前面镇子你是不是要提前派人去安排?”白振业问。
韩毅点头:“将军已经吩咐过了,我先带几个人去打前站。”
“别去别家的客栈。”
白振业从账册里抽出一张纸,刷刷写了几个字,递过去。
“去这家,跟掌柜的说‘白兴的货到了’,他会安排的。价钱按老规矩,别多给,也别让人吃亏。”
韩毅接过纸条,看了一眼,上面写着“兴来客栈”四个字,下面画了一个奇怪的符号,像是账房先生记账用的暗码。
韩毅看不懂,也不多问,抱拳道:“是。”
韩毅策马领人先行,马蹄声渐远。
白振业继续看他的账册,车厢里又安静下来,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碌碌声和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
白振兴坐在队伍最前面的一辆马车里,车帘半掀,看着外面的田野。
他老了,腰不行了,骑马颠簸不住,只能坐马车。
但他不习惯坐车,总觉得不舒服。屁股底下垫了三层褥子,他还是觉得硬邦邦的,还不如马背呢。
他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膝盖。
“爹,您腿又疼了?”
白玉书迷迷糊糊正要睡着时,就听到一阵稀稀索索的动静,一抬头便看到父亲双手按在膝盖的位置,隐隐作痛。
白振兴见他要起身过来伸手示意,问道:“不碍事,你娘呢?”
白玉书在白振兴身边坐下,一点担忧道:“爹,娘和大哥一起在前面那辆车。”
白振兴放下茶碗点了点头,这才闭上眼睛,后脑勺靠在车壁上,随着马车的颠簸一晃一晃。
车队很快抵达了镇子,韩毅已经在兴来客栈门口等着了,掌柜的亲自迎出来,对着白振业连连拱手。
“二爷,您这货可算到了!上房都给您留着呢,后院也清出来了,马厩也腾空了,您放心,住多少人都住得下!”
白振业笑呵呵地跟他寒暄了几句,又引荐夜元宸。
掌柜的见夜元宸气度不凡,知道是个大人物,不敢怠慢,亲自领路安排。
夜珍珍扶着母亲下车,弟弟被忘川抱着。
小家伙已经醒了,手里攥着忘川的衣领,好奇地四处张望。
“娘,咱们今晚住这儿?”夜珍珍问。
“嗯,住一晚,明天继续赶路。”
白氏的脸色比出门时好了一些,但眼底的青黑还在。
这几天她睡得不好,总是做噩梦,梦见女儿站在她床边,不说话,就看着她笑。
晚饭是客栈准备的,十几桌,把大堂坐得满满当当。
菜不算精致,胜在量大管饱,红烧肉炖得软烂,白菜豆腐汤清淡爽口,还有一大盆馒头,白白胖胖,冒着热气。
白振兴和夜元宸坐一桌。
白振业作陪,韩毅和忘川也坐着。
桌上没有酒,这是夜元宸定的规矩,路还没走完,等到了地头再喝不迟。
白振兴夹了一筷子白菜,嚼了嚼,点点头:“这白菜炖得不错,烂糊。”
韩毅埋头扒饭,吃得飞快。
他是当兵的出身,吃饭快是习惯,也是本事,战场上可没时间让你细嚼慢咽。
白振兴最终也只吃了两筷子白菜,似乎没什么胃口。
他看着夜元宸,几次想开口却又欲言又止。
夜元宸察觉到他的目光,停下筷子:“白老有话直说。”
白振业放下筷子,压低声音:“元宸,北境那边……真的安全吗?”
夜元宸沉默了片刻,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入喉时带着一丝涩意。
他说,“不能说万无一失,但比留在京城安全。”
白振业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他是商人,商人做事讲究风险与回报。
留在京城是死路一条,离开京城尚有一线生机。只是他算不明白,这一线生机,能撑多久。
夜元宸此时也没有胃口,放下茶碗,他独自站起身走到窗边,看向窗外。
忘川不知何时也跟了过来,此时他看着将军的侧脸,在月光下,那张脸显得格外苍白。
“将军,大小姐走了,但我们还在。”
忘川的声音有些发紧,“夜家还在,白家也在。只要将军不倒,这个家就散不了。”
夜元宸转过头,看着忘川。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忘川还是个少年,被他从死人堆里捡回来。
那时候忘川又瘦又小,他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他说:“没有名字。”
他便给他取了一个——叫忘川。
黄泉路上的那条河,忘掉前世今生的河。
不是个好名字,但忘川很喜欢,说这名字听着就厉害。
夜元宸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也没说,转身回了房间。
夜宵走出客栈,在院子里找到夜元宸的时候,他还站在那里,对着月亮发呆。
“大哥。”夜宵走过去,递了一壶水给他。
夜元宸接过水壶,拧开盖子,仰头喝了一口。
“老二,你怕不怕?”他忽然问。
夜宵歪着头想了想:“怕什么?怕死?不怕。怕小皇帝?也不怕。怕护不住家里人?”
他顿了顿,罕见地收起了那股嬉皮笑脸的劲儿。
“怕。但不是怕护不住,是怕自己不够拼命。”
夜元宸看着他,许久,嘴角弯了弯。
“你像爹。”
夜宵也笑了:“你才像。”
兄弟俩并肩站在月光下,沉默了一会儿,各自回了房间。
紫宸殿。
太平垂手站在阶下,将夜白两家车队行踪的密报一字不漏地禀报给玄怜帝。
玄怜帝坐在龙椅上,手里把玩着一枚白玉棋子,指尖不紧不慢地摩挲着棋子光滑的表面。
密报上的内容他早已知道,但他还是听完了一字一句。
他站起身,负手走到窗边。
天已经快亮了,东方泛着鱼肚白,晨风带着凉意从窗缝中钻进来。
“盯紧北境的动静。夜元宸在那里有旧部,但那些旧部朕倒要看看,他们有几条命,够不够陪夜家一起死。”
太平领命,垂首退下。
殿门重重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殿内只剩玄怜帝一人,烛火明灭,映得他的影子在地上忽长忽短。
他伸手将烛台上一根将灭的灯芯挑亮了些,看着那簇火苗,忽然低声说了一句。
“夜黎,你杀了我父皇,朕就灭你满门。”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又像是根本不在乎有没有人听见。
轻轻说完,他吹灭了烛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