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栈内的血腥气还未散尽,夜元宸肩头的伤口深可见骨,鲜血沿着手臂淌下,滴落在地板缝隙中。
他脸色惨白如纸,呼吸紊乱每一次吸气都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这明显是中了毒!?
方才仓促应战、猝然受袭,再加上连日奔波劳顿、心神耗损过度,他的伤势远比表面看上去更为凶险。
不过片刻功夫,夜元宸重伤的消息便如暗流般悄无声息地传遍了整支车队。
白振兴听闻时,霎时心头一沉,苍老的面容上布满了凝重与后怕。
他一生经商,阅人无数,最知人心凉薄,可连夜元宸的贴身统领都能倒戈相向,足以说明京城的玄怜帝早已布下天罗地网。
北境前路,危机四伏,再贸然前往,必定九死一生。
他快步走入房中,看着榻上气息虚弱的夜元宸,眉头紧紧锁起,语气沉重万分。
“元宸,北境已然不安全了。皇帝既能让韩毅倒戈,沿途必定布满了埋伏。咱们继续往北走,就是自投罗网。”
白玉衡站在一旁,眼底满是惶恐与不安。
白家世代安居京城,从未经历过这般生死追杀。人心的易变,让他浑身发冷。
他素来沉稳内敛,此刻却难掩心底的慌乱,低声附和道:“爹说得没错,追兵很快就会赶来。韩毅逃走,必定会泄露我们所有的行踪。”
一旁的白玉书更是面色苍白如土,往日的散漫与慵懒消失殆尽,只剩无尽惊惧。
他本就不通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从未见过这般血腥的背叛与生死险境,连声音都带着颤抖。
“我们……我们接下来该去哪里?京城回不去,北境不能去,天下之大,竟无我们容身之处吗?”
一夜惊变,白家上下人心惶惶。
夜宵看着气息萎靡,看着身受重伤的大哥,眼底只剩下滔天的怒意与心疼。
他攥紧耳畔的耳链,指节泛白,既恨韩毅狼心狗肺,又痛心兄长遭此暗算,语气冰冷而压抑。
“韩毅狼子野心,此仇我必百倍奉还。可大哥的伤势拖不得,再赶路颠簸,性命堪忧。”
忘川跪在榻前,满心自责与愧疚。
是他值守不周,才让奸人有机可乘,没能第一时间护住将军。
他垂着头,眼底猩红一片,满心悔恨与悲愤,声音沙哑哽咽道:“将军待属下如至亲,属下却没能护住您……是属下失职。”
夜元宸靠在榻上,强撑着剧痛挺直脊背,肩头伤口传来的剧痛刺骨锥心,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血肉,气血翻涌不止。
可他不能倒下他忍着剧痛,目光清冷缓缓开口道:“韩毅叛逃,行踪尽泄。北境旧部虽在,可皇帝势大,层层埋伏之下我们根本冲不过去。”
白振兴沉吟片刻,眼中闪过唯一的生路,沉声提议道:“如今世间唯一安稳、皇帝势力触手难及,又能护住你的伤势、护住所有人的地方——只有神医谷。
神医谷谷内,机关迷雾重重又极其隐蔽,而且三少爷又深得上任谷主医法,医术通天,追兵不敢轻易踏入。”
一语定乾坤。
众人没有异议,可每个人心头都沉重如铅。
前往神医谷,便是背离原定的路线,横穿凶险荒野。
前路漫漫,杀机四伏。
夜元宸闭上眼,心口的墨玉项链微光隐隐闪过暖意,一缕淡淡的能量缓缓输送到他的身体内。
他疲惫开口:“即刻动身,放弃前往北境,全员改道,奔赴神医谷。”
命令落下,车队连夜仓促启程。
没有人料到,他们临时更改的路线,依旧没能躲开追杀。
韩毅逃脱之后,第一时间将众人改道神医谷的消息传回了皇宫。
玄怜帝震怒之下,立刻派出大批精锐死士,沿途截杀围剿,务必赶在众人抵达神医谷之前,斩尽夜、白两族所有人。
车队刚离开集镇不远,林间便响起了密集的箭矢破空声。
冰冷的箭雨呼啸而来,带着帝王斩草除根的狠戾。
箭簇没入树干、车厢、泥土,发出沉闷而令人胆寒的声响。
夜宵瞬间拔剑而起,往日散漫的少年霎时化身凛冽的雪月公子,红衣猎猎,杀气凛然。
他护着家眷,眼神冰冷刺骨,满心戾气:“既然陛下赶尽杀绝,那我们便血战到底!”
白玉衡强压内心恐惧,冷静地安排车队避让、收缩阵型。
“护住老人孩子,不要乱了阵脚,越快离开这片密林越好!”
白振兴端坐在马车中,面色看似平静,眼底却一片寒凉。
他一生求财求稳,从未想过会被逼到亡命天涯。
在这存亡之刻,苍老的身躯却挺得笔直,毫无退缩之意。
逃不掉,那便战。至死方休!
忘川与奈何两人断后,长剑翻飞,在黑暗中划出一道道冷冽的银光。
二人身影在密林中穿梭,每一次挥剑都伴随着血光迸溅。
敌人在暗,他们在明,箭雨不断从四面八方涌来,两人身上都已挂了彩,却一步未退,死死咬住追兵的脚步,为主力车队争取每一寸逃亡的时间。
夜元宸强撑着重伤之躯,坐在颠簸的马车之内。伤口不断渗血,粗粗包扎的纱布早已被浸透,殷红的血顺着手臂滴落在车板上,积了一小滩。
毒在体内蔓延,烧得他浑身滚烫,可四肢却冰冷如坠冰窟。
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有人拿烧红的铁钎捅进肺里,疼得他几乎要昏厥过去。
可他依旧撑着车窗远眺。
暗夜中,夜宵在箭雨中浴血厮杀,红衣猎猎他心如刀绞。
一路追杀,一路逃亡。
三天两夜,车队几乎没有合眼的时刻。
箭雨不断,厮杀不止,尸横林间,血色染遍了崎岖的山路。
有人倒下,再也爬不起来。有人中箭,咬牙拔出箭头继续跟上队伍。
每个人都心怀恐惧,那种深入骨髓的绝望像是潮水一样反复涌上来,几乎要淹没人最后的理智。
可没有一人退缩。
然而命运从不因人的坚韧而心慈手软。
当他们终于拖着残破的车队,来到神医谷外围那片终年被云雾笼罩的谷口时,等待他们的不是生路,而是一道密不透风的死线。
上百名黑衣死士横亘在谷口,刀剑出鞘,寒光逼人。
他们身后,是已经被人为触发的机关迷雾。神医谷赖以自保的天然屏障,在提前赶到的杀手刀下,成了笑话。
带队的死士首领提刀而立,刀尖上的血尚未干透,冷笑一声,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
“陛下神机妙算,早料到诸位会走这条路。”
他歪了歪头,眼底满是猫戏老鼠般的残忍笑意,“神医谷的路,已经封死了。诸位——另寻他路吧。”
夜宵握剑的手猛然收紧,指节泛白,满腔怒火烧得他眼眶发红。
另寻他路?
哪还有什么他路!
他们的行踪被韩毅摸得一清二楚,每一条能走的路,每一个能藏的地方,都已经被玄怜帝提前堵死。
追兵像狼群一样死死咬在身后,此刻神医谷已是最后的希望,可这最后的希望,也在他们面前被狠狠碾碎。
白振兴苍老的面容上,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睛终于浮现出一丝几不可察的绝望。
他强撑着不让这情绪蔓延,可喉咙像是被人扼住,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白玉衡呆立原地,浑身发冷。
之前所有的冷静部署、所有的强作镇定,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他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们就这样被逼停在谷口。进退不得,如同困兽。
而此时,身后的密林中,又响起了急促的马蹄声。
追兵,到了。
夜元宸掀起车帘的那一刻,所有人都看到了他的模样。
面色惨白如纸,肩头的血已经浸透了半边衣衫,可他依旧稳稳地站在车辕上,目光越过拦路的死士、被封死的谷口,投向了更远的地方。
那个方向。
大陆的最北边。
从第一波箭雨落下开始,他就一直在看那个方向。
那里是北漓。
他的母亲——是北漓长公主。
夜元宸从没见过那位远在北漓的舅舅,从未踏上过那片土地,甚至连母亲口中关于北漓的只言片语都已模糊在年幼的记忆里。
北漓于他而言,只是一个遥远到几乎可以忽略的血脉符号。
可此刻,在箭雨封喉、前路断绝的绝境中,那个符号忽然变得滚烫。
他的直觉在告诉他——跨过那条边境,便能活下来。
他不知道这种直觉从何而来,也许是母亲临终前预知过今日他会经历的绝望,那双望向北方的眼睛里,也许是从胸口那枚墨玉项链隐隐灼烧的温度中。
他没有证据,没有任何可以依凭的情报,甚至不知道那位舅舅会不会认他这个外甥。
可他没有别的路可以走了。
身后是玄怜帝布下的天罗地网,身前是已经被封死的神医谷,左右两侧是重兵把守的关隘。
唯一空出来的方向,只有那条通往北漓边境的荒僻野道。
那不是路。那是皇帝故意留出来的“生路”。
夜元宸太清楚这种卑劣的手段了,将猎物逼到穷途末路,然后在看似唯一的出口处,布下最后的杀招。
那条通往北漓的路,一定比他们走过的任何一段路都更凶险十倍。可他没有选择了。
如果一定要死在路上,他宁可死在靠近母亲故土的方向。
他深吸一口气,肩头的伤口因为这深深呼吸而撕裂般剧痛,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转过身,面对车厢里满脸焦灼与期待的众人,面上浮现出这数日来第一个不算安慰的“安慰”。
“我的伤势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不必再绕道去神医谷。二弟,你带着众人离开紫阳,走北边的路。”
夜宵没有说话,他死死盯着大哥肩头还在渗血的伤口,青黑的毒痕已经蔓延到了脖颈。
这哪里是“恢复得差不多了”?
“大哥,你——”
夜宵的声音陡然拔高,可话刚出口就被夜元宸一个眼神堵了回去。
夜宵喉结上下滚动,想说些什么,可看着大哥的眼睛,那些话全都卡在了喉咙里。
他不笨,正因为他足够聪明,所以他看得懂大哥没说出口的那层意思。
神医谷已去不得,紫阳待不得,四面八方都是死路,只有北边的方向,是小皇帝尚未彻底合拢的口子。
或许是他们唯一的生路。
夜宵心里还是觉得有些不对,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就像一根刺卡在喉咙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大哥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不像一个重伤之人该有的语气,平静得让他心底隐隐发慌。
可他来不及细想了。
谷口外,追兵的马蹄声越来越近,密林中已经能看见隐约的火光。
“走!”
夜宵咬牙,长剑指天,红衣在暗夜的烈风中烈烈翻卷,“所有人听令——向北!”
车队调转方向,碾过崎岖的荒野,朝着那条皇帝“预留”的路狂奔而去。
没有人注意到,夜元宸在回到马车的瞬间,整个人如同倒塌的城墙般重重靠在车壁上。
他死死咬住下唇,没有发出一丝声响,那只刚刚还稳如磐石的手,此刻抖得几乎握不住任何东西。
他用那只颤抖的手,缓缓摸向胸口的墨玉项链。
玉佩滚烫,夜元宸闭上眼,嘴角浮起一丝极淡极淡的笑。
马车在黑暗中疾驰,碾过碎石与枯枝,发出粗粝而急促的声响。
身后,追兵的呐喊声隐约可闻。前方,夜色浓稠如墨,吞没了一切方向。
而那条通往北漓的路,正如同玄怜帝精心编织的蛛网一般,等着他们一头撞进去。
北漓国__
隶属边寒之地,常年风雪交加,土地贫瘠,民风彪悍。
这里不属于中原,不臣服于玄怜帝的皇权,自有法度,自成一国。
现任北漓国君,轩辕赤。
铁血手腕,冷酷果决,以一己之力将散落的部族拧成一股绳,在北境边陲筑起了一座让中原王朝都不敢轻易挑衅的铁血国度。
他与中原王朝之间,隔着的不仅仅是崇山峻岭与千里荒原,还有数百年来积攒的血仇与隔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