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遇春,你给老子回来!”
看到常遇春竟然擅自行动,徐达气坏了,怒吼一声。
“这是军令,给我回来!”
徐达吼着,而船上的将领也都齐齐高喊常遇春。
常遇春听到了身后的吼声,可是他没回头,他也不能回头,他若回头,他只能以往无前,装做没听到身后的声音。
作为军人他应该听从军令,可是作为一个有血性的男人,他要救回自己的上位,谁也不能阻止!
此时他站在“破浪”号船头,手扶着主桅,死死盯着十里外的落星墩。
他身上的伤旧伤还没有好,可是他不在乎,这时他的眼睛只有前面的落星墩!
以及山顶那个倒下的男人!
“上位,四弟接你回家!”他喃喃,声音嘶哑得自己都听不清。
昨夜,朱元璋最后召见他,说的话和徐达不一样:“老四啊,你性子急,若明日我败了,你不许犯浑。带着你的人,跟徐达走。天下可以没有朱重八,淮西子弟……得活着。”
他当时拍着胸脯说:“上位放心!咱绝不犯浑!”
现在想想,那话大概上位自己都不信。
吴王军本阵已开始移动。前军变后军,缓缓后撤。常遇春所在的前锋军,却驶离了吴王军本阵。
他不选择逃跑,而选择冲锋!
这时就见常遇春一步踏在船舷上,整个人如标枪般挺直。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太深,扯得腹部的旧伤口崩开,鲜血瞬间浸透布条。
但他浑然不觉,只是将全身力气、二十年征战积攒的煞气、还有那团烧穿心肺的火焰,全部压进喉咙,然后……
“陈贼!淮西常遇春在此,谁敢与某一战!!”
一声大喝,如九天惊雷炸裂在湖面上。
不是喊,是吼,是野兽失去幼崽般的悲嚎,是孤狼面对绝境时的长啸。
声浪在湖面上翻滚,震得最近的几艘船帆布猎猎作响,震得甲板上的士卒耳膜生疼,震得正在转身的舰队齐齐一滞。
徐达在定远号上猛地回头,脸色剧变:“常遇春你个混球!给老子滚回来,这是军令!”
常遇春不回应他,他拔出腰间那柄跟随他十二年的长槊,槊尖斜指苍天,继续嘶吼:
“先锋军的弟兄们——上位就在前面!陈贼要糟践他的尸身!你们说——怎么办?!”
短暂的死寂。
然后,先锋军中,百余艘战船上,爆发出山崩海啸般的回应:
“杀!杀!杀——!”
那是常遇春的本部,三千淮西老卒,从濠州就跟着他,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百战精锐。他们同样红了眼,同样看着落星墩上那具尸体,同样憋着一口要炸开胸膛的恶气。
“好!”常遇春长槊前指,直刺十里外那片密密麻麻的汉军船阵,“跟老子——抢回上位!带他回家!”
“回家!回家!回家——!”
“破浪”号第一个冲了出去。
没有等命令,没有管阵型,常遇春亲自操舵,将风帆升到最满,桨手拼了命地划。
这艘伤痕累累的战舰,如离弦之箭射向汉军阵列,身后,百余艘战船毫不犹豫地跟上,如一群扑火的飞蛾,直冲那片由二十四万大军、九百艘战舰组成的死亡之网。
徐达看得目眦欲裂:“马的,常遇春,你个混账!”
蓝玉沐英等一干冲动的小将立刻喊道:“大帅,常帅已经冲锋,敌人势大,咱们速速前去接应!”
徐达咬着牙,眼睛都红了,双手死死握拳,常遇春那可是他的生死兄弟,他与常遇春的感情甚至比朱重八与常遇春的感情都深,现在看常遇春送死,那心里犹如刀绞。
可是他不能下令救援,他若下令救援,那就是把这剩余十几万人全部当成筹码扔出去,这些可都是他们淮西的老底子啊,若是真的丢在这里,他岂不是罪人。
他不能用十几万人的命,去救常遇春一个人的命!
他是这支军队的主帅,他肩负着把这十几万人带回去的使命,他还肩负着吴王让他保护夫人与标儿的职责,他不能像常遇春一般冲动啊!
他不能拿十几万人的命去赌!
“撤!”
徐达用沉闷的声音说道。
听了这话,冯胜上前道:“徐帅,遇春终归是咱们老兄弟啊,不能不管啊!”
“我说撤!你们都聋了吗!”
徐达这时彻底爆发,怒吼着道:“常遇春不尊军令,他的死活与咱们无关了,全军撤退,不得留恋,给我撤!”
“徐帅!”
冯胜等将还想劝说。
“你们想抗命吗?”
徐达眼睛都红了,目光里是杀人的决绝,看到这眼神,冯胜等人都吓了一跳,然后齐齐低头道:“遵命!”
大军一刻不停地向洪都方向撤退。
而常遇春成了最美的孤勇者,这时船上有人道:“常帅,徐帅撤了!”
声音是孤立无援的恐惧。
常遇春这时开口道:“撤的好,他要不撤老子该自责了,现在好了,去了枷锁,那就大杀一场吧,你下去跟兄弟们说。”
“怕死的,现在立刻离队,老子不拦着,要是还是带把的爷们,就跟老子冲,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是!”
“常帅放心,我们都不是软蛋,不就是死吗,我们不怕。”
“对,跟着常帅,虽死无憾。”
“好,都是爷们,都是爷们,那咱们就让汉军崽子看看他们家爷爷的厉害,跟老子冲!”
杀!
常遇春的先锋军直接插了过来,犹如一柄刀子!
而此时汉军队列中,张定边在第一时间就发现了这支突进的船队。
当看清冲锋的是常遇春之后,他冷冷吐出四字:“螳臂当车。”
紧跟着挥手道:“前军分兵二百,围歼。不必留活口。”
“得令!”
二百艘汉军战舰从阵列中分出,如一张巨网迎向常遇春。
船头包铁的撞角在晨光下闪着寒光,两侧的拍杆如巨兽的獠牙,甲板上站满了弓弩手,箭已上弦。
常遇春看见了。
但他没减速,反而嘶声怒吼:“加速!给老子撞开!”
“轰——!”
“破浪”号狠狠撞在第一艘汉军艨艟的侧舷。
撞击的巨响中,木屑横飞,两船同时剧震。常遇春抓着主桅杆,身子如铁塔一般站立,竟然晃都没晃,他不等船停稳,抓起长槊,纵身一跃,竟单人独槊,跳上了敌舰!
“陈贼!挡我者死!”
长槊如龙,一槊横扫,三名汉军士卒被拦腰斩断。
鲜血喷了他满脸,他抹都不抹,继续前冲。
又有五名汉军挺枪刺来,他长槊一绞,五杆枪同时脱手,再一记回扫,五人咽喉同时绽开血线。
他像一头疯虎,在敌舰甲板上左冲右突,所过之处血肉横飞,身后的淮西老卒也陆续跳帮,跟着他厮杀。但这艘船太大了,汉军太多了。杀了一层,又涌上来一层。
常遇春连破三艘船,浑身浴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
第四艘是艘楼船,高三层,甲板上站了足足两百汉军。他抬头看了一眼,咧嘴笑了,笑得狰狞。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目瞪口呆的事——
他放弃了跳帮,直接冲向船舷,在汉军惊愕的目光中,纵身一跃,从这艘船跳向五丈外的另一艘汉军战舰!
“拦住他!”汉军将领嘶吼。
箭如飞蝗。常遇春在空中无处借力,三支箭激射而来。但他不管,只是死死盯着落星墩的方向,在箭来临之时,猛然爆发罡气,震退那三支箭!
落地时又一个翻滚,长槊顺势一扫,扫断三名汉军的小腿。
他站起来了。
继续冲。
从外沿到内层,常遇春硬生生凿穿了七艘汉军战舰。
他身上的箭已插了十一支,像只刺猬,那是他想要节省罡气,故意留的破绽,箭都不深,不致命,而疼痛又激发了他的潜力,让他如一只下山猛虎,勇往直前。
跟着他跳帮的三千老卒,已死伤大半,湖面上漂满了淮西子弟的尸体,血将这片水域彻底染红。
但常遇春还在向前。
终于,他凿穿了最后一层拦截,眼前豁然开朗——前方三里,就是落星墩。岛上,张定边正指挥士卒搬运朱元璋的尸身,陈解靠坐在石柱下,冷冷望着这边。
“上位……”常遇春喘息着,眼中燃起最后的光,“四弟……来了。”
他撑着长槊,摇摇晃晃站起来,想继续向前。
但身后,汉军的包围圈合拢了。
二十艘战舰,将他围在中间。船上站满了弓弩手,箭已上弦,寒光闪闪。更远处,汉军本阵的二十四万大军,如黑云压城。
此时大阵的压制力也体现出来,虽然猛将可以凿穿万军之阵,但是这种大规模军队,本身就能大大压制住敌人的势力,让给敌人的力量掉落数个等级。
常遇春实力不弱,应该有熔神一转的样子,可是在张定边二十万大军布置的九宫八卦阵内,力量压制的跟如龙境强者差不多,大军团作战,军团与军团之间能抵消掉军阵的压制。
但是当凿阵二十四万,就连陈九四与朱重八都不敢。
可是他常遇春敢,看着周围围拢上来的汉军士兵,常遇春没有惧怕,而是一往无前。
看着他那凶猛的样子,周围的汉军士兵都心生恐惧,此等猛将,如何能不让人心生恐惧。
看到这一幕,一人开口道:“我去吧,省的将士们继续牺牲。”
听到声音,众人看去,正是汉王军副帅倪文俊!
“倪帅要出手了,倪帅要出手了!”
这时全军都激动了,这时倪文俊缓缓上前,拨开众人道:“让我来会会他!”
听了这动静,常遇春也看了过来,一眼就看到了倪文俊,这时常遇春道:“倪文俊!”
倪文俊点头道:“常遇春投降吧,你不是我的对手,何必自讨苦吃呢?”
常遇春闻言怒喝道:“只有战死的常遇春,没有投降的常遇春,倪文俊听闻你实力惊人,今天就让我看看你的厉害吧!”
常遇春怒吼一身,下一刻身上的血煞罡气直接开始凝聚,这时就见他横槊在胸,紧跟着身后的煞气直接凝聚,下一刻竟然在身后凝结了一尊血色猛虎。
下一刻怒喝一声:“给我死!”
紧跟着手中长槊猛然指向了倪文俊,下一刻那血色猛虎猛然扑向了倪文俊。
“倪帅小心!”
倪文俊这时猛然一跺脚,下一刻周围岛屿都跟着震了震,下一刻怒喝一声【九重楼】,轰的一声,一座八层巨楼拔地而起。
倪文俊这时看着那血色猛虎,抬手道:“三拳!”
言罢,猛然第一拳轰出,轰的一声犹如泰山压顶,猛然与那扑来的猛虎撞在一起,下一刻轰的一声,那猛虎直接原地炸开。
竟然被倪文俊一拳轰爆了。
紧跟着倪文俊出第二拳,轰的一声,直接就把常遇春身上的护体罡气给破了。
最后一拳,猛然轰下,这一拳直接砸中常遇春,常遇春必死无疑,轰!
巨拳从天而降直接镇压常遇春。
轰!
常遇春被这一拳压得,双目赤红,嘴角流血,浑身骨骼嘎嘎作响,眼看就要被一拳轰死。
而就在这时,倪文俊的动作停了,拳头悬在常遇春的头顶:“投降,还是死亡?”
常遇春听了这话,双目赤红,看着悬在头顶的拳头,突然笑了。
他没有理会倪文俊只是丢掉了手中的长槊,缓缓跪在甲板上,面朝落星墩方向,重重磕了三个头。
“大哥,四弟没用不能把你带回家了!”
然后,他抬头,看看倪文俊,看着张定边,又看着陈解,用尽最后力气嘶吼:
“淮西常遇春……今日战死于此!二十年后,老子还来杀你们——!”
吼声在湖面上回荡。
张定边看看倪文俊,倪文俊叹了口气,散掉了空中的巨拳:“好男儿,某不愿他死于我手!”
张定边沉默片刻:“那坏人我来当!”
言罢,张定边抬手!
“放箭。”
箭雨遮天蔽日。
常遇春张开双臂,扯掉了护体罡气,仰天大笑,任由万千箭矢贯穿身体。
他站着死的。
面向落星墩,面向他没能带回的大哥,面向那片他为之奋战一生、却终究没能看到的太平天下。
血,从千疮百孔的身体里涌出,染红了甲板,滴滴答答落入湖中。
而东南方向,徐达率领的吴王军残部,已消失在晨雾深处。
鄱阳湖上,只剩下汉军的欢呼,和那具至死挺立的尸体。
“厚葬吧!”
陈解看着一切没说话,夺天下就是这般残酷,不是过家家,厚葬已经算是陈解对常遇春最后的体面吧。
“是!”
张定边等人立刻躬身应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