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兄弟并没有天命。」刘季感觉很心累。
老范增每句话都别有深意,似乎暗含陷阱,明明只是日常交谈,不是什麽大事儿。
—一唉,这样的日子,真特麽难熬啊!只要在项梁麾下混饭吃,我就一直要受到这老货刁难,要被项梁警惕。
将来项梁若真的兑现亡秦天命,咱不是一辈子要过这种日子?
他心情复杂,有些话却必须立即解释清楚。
刘季面上自然而然露出无奈之色,叹息道:「我兄弟刘交命苦啊!
话本中的主角掉进山洞,捡到仙果後,立即功力大增,成仙成神。
我弟弟也在山洞里捡到仙果,却是蕴含妖性精华的毒药,吃了之後经脉紊乱、血脉变异,变成恐怖的妖怪。
幸而我们沛县一百零八好汉早年认识了一位大仙,而我弟弟恰是一百零八人中的一个,与大仙有点交情,被大仙送到了仙门。」
顿了顿,刘季又真情流露,半是怀念半是悲伤地说:「我弟弟这会儿甚至没有练气入门,也不晓得我父亲已经被流放北地郡。
俗话说,天人一日,人间一年。
刘交他去的是仙境啊!
人间过去好几年了,仙境只怕才三五天,这会儿还在学规矩呢!
我父亲请泾阳道观的道长帮忙打听过,刘交至少要完成百日筑基」,才可能下山。
百日就是百年。
筑基只是开始,真正学成归来,怕是得等几千几万年後。
那时候我们老刘家都不知道传承多少代,我老爹怕不是已经轮回了几百世?
唉,仙凡两隔,人仙殊途,此言不虚。」
说到最後,他又想起老父亲谈到刘交时的唏嘘与感慨。
如果不出意外,老太公这辈子大概再也见不到自己小儿子了。
幸而他老当益壮,没了小儿子,又生了个小闺女。
范增沉吟道:「沛公是个孝子,所思所虑的确很有道理。在伯长」诞生後,神州局势一定有大变。
必须在此之前,先将隐患解决了。
沛公可认识什麽大仙?我听说沛县县尊萧何,一家数百口人,都从西北边陲之地返回了中原。」
狗攮的,这老东西一定天天盯着老子。
刘季又在心里骂了一句,道:「是浮丘公帮的忙。几年前的东海盟会,他找我打探无崖子道长的事儿,欠了我一个人情。」
—现在人情用完了,我只能找自家「君主」了。
身为君主,也应该帮臣子解决後顾之忧啊!
如果不把我老爹救回来,将来荧阳朝廷拿他们要挟我,我还怎麽放心大胆地替项梁公卖命?
范增不知道他的心声,却也明白刘太公的确是个隐患。
对刘季本身的影响反而不大,对项梁却是个大隐患。因为刘季此时在替项梁打工。
荥阳拿刘太公威胁刘季,刘季假装受到影响,撂挑子不干了,也只影响项梁的大业。
相反,项梁公帮他救了父亲与兄弟,等於对他施恩,刘季得以忠诚相报。
「项梁公要谋大事,此时不知去了何处。沛公可以等晚上再来找他,或者老夫跟他说这事儿。」
「有劳先生了。」刘季鞠躬道谢,又问:「我兄弟项羽,可是陪在项梁公身边?」
范增摇头道:「他在咸阳学宫研究兵家之法。」
刘季笑呵呵道:「我得将这事儿告诉他,我与他结拜为兄弟,我父即他爹呢I
「」
范增老脸轻轻抽搐了几下,轻轻挥手,示意他赶紧滚蛋。
过去几日,刘季也常在咸阳学宫学习,算是项羽同校不同系的同学。
他熟门熟路地找到兵家学院,虽没见到项羽本人,却从其他同学那儿打听到他的去向。
然後刘季又顺着同学的指引,去了家的戏剧院。
剧院内正在进行评书表演,一个五十岁的家坐在屏风後面,声情并茂地讲故事,台下有数以百计的老百姓。
有附近的居民,也有农闲无聊、从附近郡县赶来消遣的关中百姓。
「奇怪,我羽弟磊落豪气,粗狂不羁,往日很不喜欢家的调调,今个儿怎麽大上午跑这儿休闲了?」
刘季一边跟彭越嘀咕,一边踮脚四处打量剧院内的听众。
很快他便找到了相貌平平、泯然众人的「纸偶项羽」。
正要过去打招呼,他目光一凝,注意到了项羽的眼神与表情:他的羽弟正神色莫名地盯着远方另一个观众,楚王熊心。
和他们一样,楚王熊心也使用了纸偶寄生之术,此时成了个身材中等、面容普通的青年人。
和他们无心听讲、四处张望不一样,熊心沉浸在话本中无法自拔,双拳紧握,脸颊涨红,眼神放光。
「季哥,你瞧,项羽在那!」彭越也看到了项羽,拉着刘季往那边走。
「稍等,我们听听评书。」刘季低声道。
「《少年天子传》有啥好听的?没什麽深奥的大道理,纯粹娱乐大众的,听一遍就够了。」彭越疑惑道。
刘季怔了怔,「这评书你听过?少年天子传......讲什麽的?」
彭越奇怪道:「少年天子传早在几年前就传入中原了。
讲的自然是少年天子的故事,虽说没啥大道理,可情节曲折,非常精彩。
季哥你也太忙了吧?之前竟然都没听过。」
他侧耳听了两句,又道:「之前我只听过前四十回,现在讲的应该是尚未出版的新篇章。
按照家的习惯,每有着作刊行天下,必定先在咸阳公开表演。
如果民众反响好,才会正式传入中原。」
刘季听了一会儿,剧情缺失太多,听得不太明白,又问道:「跟我说说书中的少年天子,都经历了什麽事儿。」
彭越道:「概括起来就是「削平外藩,镇压内乱」。」
「你这说了跟没说有啥区别?」刘季很无语。
他乾脆伸手指向楚王,「你瞧,熊心听得很认真,我兄弟项羽却在咬牙切齿,目中暗含杀气,何故?」
彭越一惊,连忙仔细观察。
片刻後,他面露恍然之色,一拍巴掌,叫道:「狗攮的,原来是为你们楚国准备的,好奸诈、好歹毒的诡计!」
刘季忙问:「什麽诡计?」
彭越低声道:「少年天子传中的天子为虚构的人物,八岁时登基,朝中大权由几位顾命大臣」把持。
仔细想想,少年天子的处境,与熊心几乎一模一样。
熊心是少年天子,项梁公是书中的摄政王敖拜天」。
你猜怎麽着?少年天子蓄养死士,趁着敖拜天孤身进入後宫,一群十来岁的少年死士立即冲过去将他围杀。」
刘季表情纠结,「若这真的是咸阳朝廷针对我新楚的诡计,未免太拙劣了。
且不说盱台守卫多为项家军,项梁公外出时,身边至少有数员顶级人仙守护,暗中还有不知多少奇人异士。
十来岁的羽太师都不顶用,少年死士能干啥?」
彭越道:「季哥,你若听过《少年天子传》完整的四十回,并详细研读书籍,就不会这麽说了。
我只一句话概括了斩杀敖拜天的过程,可整本书用了三十二回来铺垫,其中的权谋算计,非常精彩,非常详细。
之前我就在猜测,能写出这本书的人,一定是积年老吏,深谙朝堂政斗智慧。
说不得是李斯或冯去疾的心腹门客,甚至李斯本人.....之前我不敢这麽想,可若是为了对付你们楚国,李斯真有可能亲自下场。
熊心即便不能完全照抄少年天子」的计谋,也可以学习他的权谋之术、驭人之术。
简单来说,只要模仿少年天子,熊心至少能成为一位隐忍狠毒的枭雄。
不能真的害了项梁公,也能让新楚内乱不断。」
说到这儿,他再次露出恍然之色,「你瞧项羽的表情,他必定想到这一点了。
再看熊心,他明显第一次听说《少年天子传》。
之前项梁公有意阻拦楚王接触到来自咸阳的有毒思想」啊!
唉,羽太师高明,项梁公也高明,只咱们後知後觉。」
还真让彭越猜到了,这部《少年天子传》真正的作者就是李斯与冯去疾。
是熊心成为楚王那一年的年末,羽太师在梦中穿越时,下达给两位帝国丞相的任务。
为了帮他们提供足够多的创造灵感,羽太师甚至创造了几个「少年天子梦境世界」,让李斯与冯去疾自己担任书中的主角「少年天子」。
他们凭智慧通关「少年天子副本」,把自身经历总结一下,写成了一本畅销书。
嗯,真的非常畅销,因为乾货太多,内容太精彩,真实感非常强。
若非如此,项梁怎会将之当成「新楚国的禁书」?
若非真的有感觉,熊心怎会如此沉迷?
刘季面色数变,嗄声道:「我们走!」
「不找项羽了?」彭越疑惑道。
「这种烂事儿,我不想掺和。」刘季道。
话虽如此,离开戏剧院後,他还是旁敲侧击,打探了项羽与熊心最近几日的动向。
结果让他心惊。
熊心不是今天才沉迷《少年天子传》,刚以纸偶之身降临关中,他已经接触到《少年天子传》。在来关中的路上,在一个小茶馆里,他熬夜把《少年天子传》看完了,这会儿只是在「追番」。
「若这真的是大秦朝廷的阴谋,那就太可怕了。
《少年天子传》只是已经被发现的阴谋,还未被发现的有多少?
这一定是羽太师的谋划。她在从各个方面绞杀我们,而我们还不自知,可怖!」